天还没亮,船就靠岸了。
叶明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有人在码头上喊,声音沙哑。有人在搬东西,木板碰木板,嘭嘭嘭的。还有驴叫,一声长一声短,扯着嗓子。
他睁开眼,舷窗外头还是黑的,只有几点灯火在晃。
他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穿好衣裳推开舱门。甲板上冷得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赵栓柱蹲在船舷边上,把水壶抱在怀里,缩着脖子,下巴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见叶明出来,站起来把水壶递过来。
“叶大人,沧州到了。李船主说在这儿停半天,买点东西,下午再走。”
叶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走到船头,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们把跳板搭到岸上,扛着麻袋一趟一趟地往船上搬。麻袋里装的是粮食,鼓鼓囊囊的,压在肩膀上,船工的腰都压弯了。
李大福站在跳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着数,嘴里念叨着“一袋、两袋、三袋——”,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楚。
“李船主,这是往济南运的?”叶明问。
李大福抬起头,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点了点头。
“济南那边粮价高,从沧州带点过去,能赚个差价。不多,就几十袋,不碍事。”
他用下巴指了指码头边上的一排铺子。
“那边有卖早点的,叶大人要不要去吃点?沧州的驴肉火烧是出了名的,比京城的还好吃。”
叶明还没说话,赵栓柱已经从船上窜了下去,蹲在码头边上,眼睛盯着那排铺子,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狗。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船头,往下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叶大人,沧州是王阁老老家那边的人开的铺子多,咱们要不要小心点?”
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买个火烧,不碍事。”
三个人下了船,沿着码头往那排铺子走。
路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积着水,踩上去吧唧吧唧响。铺子都不大,有的卖吃食,有的卖杂货,有的卖布匹,幌子挑得老高,在晨风里晃。
赵栓柱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灶台上摆着一排刚出炉的火烧,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围着一条白围巾,围巾上沾满了油渍。
他看见赵栓柱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客官,进来尝尝!沧州驴肉火烧,百年老字号,不好吃不要钱!”
赵栓柱回头看了叶明一眼。
叶明点了点头。
赵栓柱窜了进去,王三跟在后头,叶明最后一个进去。
铺子不大,只有四张桌子,板凳矮得很,坐上去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赵栓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掌柜的端了三个火烧上来,每个火烧切成了两半,夹着满满的驴肉。肉切得薄,堆得高,都快从火烧里掉出来了。
赵栓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半天说不出话,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好吃?”王三问。
赵栓柱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声音都变了:“好吃!比京城的好吃多了!肉嫩,火烧脆,还热乎!”
叶明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驴肉卤得入味,不咸不淡。火烧烤得酥脆,咬一口掉渣。
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们扛着麻袋,脚夫们推着板车。一个老汉牵着一头驴从铺子门口走过,驴背上驮着两筐菜,筐里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吃到一半,铺子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人穿着绸缎棉袄,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头上戴着瓜皮帽,像是个商人。
后面那个人穿着短褐,缩着脖子,像是跟班。
商人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铺子小,听得清楚。
“掌柜的,码头那边有没有一条船,叫顺风号?”商人的声音尖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
掌柜的想了想,摇了摇头。
“顺风号?没听说过。这几天码头上停的船,我都看过船名,没有叫顺风号的。”
商人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那有没有一条从通州来的船?船主姓李,李大福的福顺号?”
掌柜的这回点了点头。
“福顺号在,半夜就到了,在码头东头停着。船主李大福我认识,跑了二十年的船了,人实在。”
商人的眉头松了一下,把那块碎银子往掌柜的手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跟班跟在后头,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赵栓柱把嘴里的火烧咽下去,凑过来小声说:“叶大人,那个人打听李船主,也打听顺风号。会不会是王阁老的人?”
叶明把剩下的火烧吃完,喝了口水,把碗放下。
“不知道。但不像是好人。”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商人的长相记了下来——绸缎棉袄,羊皮坎肩,瓜皮帽,尖嗓子,问顺风号和福顺号。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
从铺子出来,叶明没有急着回船上,沿着码头走了一段。
码头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在岸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还有驴粪的味道,臭烘烘的。
赵栓柱捂着鼻子,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四处张望。
他忽然停下来,拉了一下叶明的袖子。
“叶大人,您看那边。”
叶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东头,福顺号停靠的位置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
王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本子,把那人的衣着和位置记了下来。
“叶大人,这个人从咱们下船的时候就蹲在那儿了,一直没动过。”王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个人听见。
叶明没有走过去,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船上。
赵栓柱跟在后头,把水壶抱在怀里,一步三回头。
王三走在最后面,右腿还是有点拖,但走得很快。
回到船上,李大福正蹲在船头抽烟袋。
他看见叶明回来,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来。
“叶大人,买完东西了?”
叶明点了点头,在李大福旁边蹲下来,把刚才在铺子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李大福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他把烟袋别在腰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有人打听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长什么样?”
叶明把商人的长相说了一遍。
李大福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顺风号我认识。船主是我兄弟,亲兄弟。他的船要是来了沧州,会有人给我捎信。没人捎信,就是没来。那个商人打听顺风号,还打听我,不对劲。”
赵栓柱蹲在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甲板上敲了一下,叮。
“李船主,会不会是王阁老的人?”赵栓柱的声音有点发抖。
李大福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船头,朝码头上看了一眼。
那个蹲着的人还在,姿势没变,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叶大人,这个人我见过。”李大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叶明能听见。
“去年冬天,周先生坐我船的那次,这个人也在码头上。蹲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裳,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去年冬天就在了。蹲在码头,盯着周先生上船。
是谁的人?王阁老的人,盯着周先生,怕他跑了。还是别人的人,盯着王阁老的人,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东西。
不管是哪种,这条线比他想的要长,要深。
“李船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能不能找人跟着那个人,看他住在哪儿,跟谁见面?”
李大福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又点上。他抽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飘散。
“行。码头上有个后生,是我侄子,叫李二狗。他天天在码头上转悠,没人会注意他。我让他跟着。”
李大福把烟袋磕了磕,朝码头那边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人从一堆货物后面跑过来。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短褂,光着两条胳膊,胳膊上全是泥点子。
他跑到船边,仰着头看着李大福。
“二狗,看见那边蹲着那个人没有?”李大福用下巴指了指。
李二狗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点了点头。
“跟着他,看他住哪儿,跟谁见面。别让他发现。跟完了回来告诉我。”
李二狗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
赵栓柱蹲在船舷边上,看着李二狗跑远,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那个蹲着的人,会不会也跟咱们?”
叶明说:“可能。他在码头上蹲了那么久,看着福顺号,也看着从福顺号上下来的每一个人。”
下午,福顺号离开了沧州码头。
李大福站在船头,手里攥着舵把,眼睛盯着前方。船帆鼓起来了,风吹得帆布呼呼响。船速比上午快了不少,船头劈开水面,哗哗哗的,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面鼓满了风的帆。
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白,补丁一块一块的,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李船主,李二狗能跟上那个人不?”赵栓柱朝船头喊了一声。
李大福没回头,声音从船头传过来,瓮声瓮气的:“能。二狗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跟人的本事一流。小时候跟兔子都能跟到窝。”
叶明靠在船舷上,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沧州码头上的那个商人、那个蹲着的人,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冲着他,还是冲着周先生,还是冲着李长山?
他把道钉攥紧了。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旁边蹲下来。他的右腿好多了,蹲下的时候不皱眉了。
“叶大人,刘文清那边,要不要再给他捎个信?沧州有驿站,寄信比通州快。”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快到了。到了再说。”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沧州遇可疑人,一商一丐,皆打听福顺号及顺风号,疑与王党有关。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
太阳偏西了,河面上的风小了一些,但船速没慢。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天地间扯棉絮。
叶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
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往东南方向去了。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
赵栓柱也看见了那片乌云,把那颗旧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要下雨了。”
叶明没说话,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转身回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