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已颇有热力,斜照在黄河沿岸这片刚刚经历过雨水泥泞的战场上。
连续多日的霖雨虽在三天前停歇,但低洼处仍积着水洼,被敌我两军无数双军靴踩踏成深浅不一的泥潭。五月的夏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气、湿土与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阵列间弥漫的肃杀。
战鼓声在唐军中军阵中隆隆地响动,如闷雷滚过天际。
唐军右阵五千余步骑兵士,陈演寿遣骑兵数百先行,先到汉军步卒左阵的侧翼,看住其左阵的骑兵,以防当其阵步卒向汉军左阵步卒发起冲击时,遭到他们的袭击。随后,他统三千步卒居后,杨毛率两千步卒为锋,如潮水般,伴着鼓点的节奏,缓缓径向数里外的汉左阵前进。
“举弓!”汉军左阵中,张士贵的号令沉稳有力。
前排盾墙后的弓手齐齐挽弓,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在进入一箭之地前,唐军步卒的弓手队伍停下了脚步,在步卒后方挽起长弓。“射!”先是陈演寿令旗挥动,继而弓手队中军将们的嘶吼穿透鼓声。
霎时间,一片乌云从杨毛所率的两千兵后腾空而起,带着呼啸,划破长空,向汉军左阵坠落。
“避箭!”汉军火长、队正、队副等基层军将们高声呼喊。
盾牌组成的墙阵纹丝不动。去掉位处步阵左翼两团骑兵,总计由一千六百步卒,统计八个团组成的步卒阵中,前后共有三列,前两列较宽、较厚,各有三个团六百人组成;第三列由两个团四百人组成,既是预备队,亦是张士贵所在之地。至若他的副将王雄,身在第二列督战。——张士贵本部原没有这么多的步卒,系薛万彻将麾下精兵暂调到了他阵中两团四百人。
这千余兵士随着号令,低头蜷身,听着箭矢“夺夺”地钉入前、上的盾面,偶尔传来一声闷哼,是有抛射的箭矢,命中后方的士卒。
第二列中的李三紧握着长枪,手心全是汗。他看见身旁的一个老兵,大腿被穿透盾隙的唐箭射中,却一声不吭地折断箭杆,继续持矛蹲避。而周近的士卒亦无丝毫慌乱,尽管亦有看到这老兵中箭的,却都和李三无异,并无一人出声。嗖嗖的唐军箭雨下,千余将士守如磐石。
“弓手,稳住!”张士贵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听俺号令!”当杨毛所率的唐右阵两千人推进至其阵前百步,唐军弓手为避免误伤己军,箭矢停将下来之际,张士贵横刀挥下,“放!”
汉军后列两排弓箭手的箭矢,如飞蝗般射出!
虽然也是抛射,但唐军先锋的距离更近,这些箭矢力道强劲,贯入杨毛所率的两千唐兵队列,惨叫声登时响起。这两千人唐兵先锋前排的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并有强弩的弩矢,穿透盾牌,直贯持盾唐卒的胸膛。有人负伤跪倒,有人踉跄倒地,泥水被染成暗红色。
却杨毛所率的这两千唐右阵先锋,亦皆骁锐,虽遭汉军攒射,不断有人倒下,阵型并没溃散,仍踏着鼓点向前推进。血雾在低空中弥漫,与尘土混作一片。唐军中阵的鼓点,渐渐急促。
顶着汉军的箭矢,又前行了三二十步,离汉左阵已是咫尺之遥!唐军中阵的鼓点,终於如同滚雷般地轰鸣起来!在杨毛“杀贼”的举刀大吼下,这两千唐军右阵先锋齐声呐喊,踩着伤卒的血迹,踏过泥泞,从趋进转为了奔跑,举盾、挺刀、持矛,如决堤洪流撞向汉军左阵!
两千唐军先锋中,又有先锋。
这先锋中的先锋,毋庸多说,自都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是为百中选一的跳荡精卒,皆披重甲,没人用长矛此类的长兵器,人皆持短兵,或为横刀,或为铁锏,或为短斧。较与其后的近两千先锋、再其后陈演寿所率的三千主力,他们的人数仅有二百人,才只一团,奔跑冲锋之际,而如铁猛兽也似!连人带甲,沉重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踏地轰鸣,喊杀震天
几乎片刻功夫,就冲到了汉左阵前摆置的拒马与鹿角等物。
“破障!”杨毛在这两百跳荡甲士之后,呼喝催迫。
这两百跳荡甲士任由汉军的箭矢攒射,用斧劈砍,用刀割断绳索,动作迅猛有力。李三眼睁睁看着一名唐军甲士身中三箭,却箭不能透其铠甲,他依然轻松地劈断了一处鹿砦的绳索。
拒马、鹿砦等阻碍之物,很快就被这两百跳荡甲士清除殆尽,打开了进攻汉阵的通道。
“盾、矛,迎贼!”张士贵的命令简洁有力。
汉阵盾墙后的长矛如林般探出。
清理出了通道的唐军跳荡甲士,半点停顿也无,狂澜裂岸,冲撞向了汉左阵最前的盾墙!
“轰”的巨响在一两百步宽的汉左阵正面,次第响起,两军短兵相接。
唐军跳荡甲士如铁流撞壁,汉阵的盾墙剧烈震颤。唐军跳荡甲士挥横刀格挡汉矛,举铁锏砸击、使短斧斫砍汉盾;以至有凶悍之卒,索性用披挂重甲的身体,裹挟巨力,狠狠地冲撞汉阵盾墙!盾牌碎裂声与金铁交鸣响成一片。盾墙之后的汉军阵列一阵摇晃。有几个持盾士卒在重压下稍稍后退,立即有督战的军官持刀喝令,这几个后退的兵卒重新向前顶上!
这两百唐军的跳荡甲士,悉是百战余生之辈,悍不畏死,与汉军面对面的近身搏杀,叫骂、嘶吼、怒喝混作一团。横刀扫断矛杆,铁锏砸裂盾牌,短斧劈砍汉军盾手臂、肩!
两个汉军矛手刺向一个唐军的跳荡甲士,一矛刺空,另一矛此中了他的胸甲。这甲士狞笑一声,借势反拽,抓住矛杆猛然发力,将这持矛汉卒拽出阵列。身边同伴趁机跃上,一斧砍死。
这唐军甲士的狞笑还凝固在脸上,他凭借过人的勇力和厚重的铠甲硬抗一矛,并顺势夺矛杀敌,此举极大地鼓舞了周围唐军的士。更多的跳荡甲士效仿此法,不闪不避,用身体卡住刺来的长枪,为同伴创造杀戮的机会。他们身披的重甲虽被汉矛刺得凹陷却未贯穿,锋刃卡在甲叶之间,倒成了他们的突破张士贵阵最前排盾矛队的利器!
一名汉军刀盾手见同伴惨死,目眦欲裂,怒吼着扑上,横刀直劈那狞笑甲士的脖颈。那甲士反应极快,弃了夺来的长矛,铁锏横扫。“铛”一声巨响,汉卒的横刀被铁锏生生砸弯,巨大的力道让他虎口崩裂。不待他后退,另一名唐军跳荡兵已从侧面突进,横刀带着恶风劈下,狠狠砍入了他的肩胛骨,深可见骨。这汉卒发出凄厉的惨嚎,摔倒在地。
唐军跳荡甲士与汉阵的搏杀,战到此刻,双方都已经失去了阵型,变成了三五成群,甚至个体之间的混战。鲜血如溪水般,在泥泞的阵地上蜿蜒流淌,染红了断裂的矛杆与残盾。倒伏的敌我尸体和伤者成为新的障碍。两百唐军跳荡甲士,凭借个人武勇和精良护甲,一波波冲击汉阵;而汉军则依靠平时严格的训练和彼此间下意识的配合,顽强地维持着战线。
……
身处第二列的李二,不是张士贵的本部,是薛万彻拨给张士贵的两团兵卒之一。而前列第一排的汉军将士,俱张士贵的本部。他与他们并不相识,可在这一刻,他们并肩做战,便是同袍,眼睁睁看着前排张士贵部的将士一个个死伤,他的胸膛却也忍不住德地涌起愤怒与灼热。
他握紧手中长矛,牙关紧咬,双目赤红如燃。当一名杀得兴起的唐军跳荡兵,用短斧劈开挡路的残缺盾牌,浑身浴血的,头一个冲破了第一列汉兵盾矛手的阻碍时,李二看到了对方那嗜血,——但略显疲惫的眼神,也看到了对方因为猛烈挥斧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就是现在!”开战前的紧张早不翼而飞,为同袍复仇的仇恨,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李二几乎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嘶吼,不是冲上去,而是与身旁另一名长矛手同时挺枪疾刺!两杆长矛,一上一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皆刺向这个唐军甲士。
一矛刺向面门,迫使那甲士仰头躲闪,另一矛则是李二所刺,奋力刺向的目标,是其腋下。
矛尖传来刺穿铠甲间隙的流畅与刺入肌肉的滞涩感,温热的鲜血顺着矛杆喷涌而出。这唐军甲士尽管身披重甲,腋下防护不周,被这一矛深深刺入,矛尖透出了肩膀,他发出痛苦的闷哼,动作一僵,短斧失手坠地。不等他再进一步的反应,刚被他突破的第一列汉军刀盾手,便有两人从侧翼扑上,横刀狠狠砍入其脖颈,另一人补盾,撞向他的面门。这唐军甲士轰然仰面栽倒。李二和同伴抽枪,又奋力朝他脖颈甲胝连接处猛刺数下,直到其彻底不动。
尽管与第一排的张士贵部将士这是初次并肩战斗,彼此间的配合是这么的默契,仿佛早已同生共死过千百回!浓烈的血腥味灌入鼻腔,李二只觉胸中火焰愈燃愈旺,战场上的敌我喊杀声,仿佛渐渐远去,他脑中什么杂念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为倒下的同袍报仇!
他紧紧盯着前方,又一个缺口被打开了,更多的唐军甲士涌来!
“杀!”李二听到在第二列阵中坐镇的王雄及时下达了命令。
第二列的六百汉军,顿时持矛迎战。或五人组成小阵,三名长矛手在前突刺,两名刀盾手侧翼掩护;或十人结为较大之阵,迎向突破了第一列防线,杀向第二列防线的唐军跳荡兵。长矛交错突刺,以多人围杀一人。李二也加入了围杀的行列,与他本火的四个兵士组成了小阵。
又一个唐军跳荡兵凭借勇力撞开了第一列汉阵的盾墙,却尚未站稳,李二和另外两个长矛手已如饿虎扑食般围拢,三杆长矛自不同方位疾刺其胸腹、咽喉与大腿。这唐军跳荡兵挥刀格开一矛,凭精甲挡住一矛,却终究未能将三支矛尽皆避开,另一矛刺入了他大腿甲叶的缝隙。
他还想挣扎,两侧的刀盾手已到,盾牌击其腰肋,将他撞得趔趄,另一刀盾手的横刀扎进其脖颈的护颈缝隙,鲜血如箭般飙射而出。这个唐军甲士瞪大了眼,呀呀地叫了声,摔倒身死。
虽说唐军的这两百跳荡甲士个人武勇远超寻常,但毕竟突入汉军阵中的是少数,不成组织,於是在汉军第二列六百兵士的绞杀下,一个个如同陷入蛛网的猛兽,最终被乱刃分尸。
……
亲眼目睹精锐跳荡被如此绞杀的杨毛目眦欲裂!
“儿郎们,随俺破阵!”杨毛爆喝一声,率领数十名最为骁勇的亲兵,直插向汉阵前列刚刚被跳荡兵突破、尚未完全合拢的最大缺口。
杨毛身先士卒,铁锏舞动如风车,荡开刺来的长矛,一记猛劈便将一名汉军火长连人带盾,砸飞出去。他的亲兵紧随其后,奋力扩大战果。被阻在汉阵前排,尚未突破进去的其余唐军跳荡兵士,尚有百余,见杨毛亲自突阵,士气大振,纷纷咆哮着,再度猛攻。
汉军前排盾阵,至此已承受了小半个时辰的唐军跳荡冲击,本已就被突破了大小数个缺口,整条阵线摇摇欲坠,此刻又遭杨毛率死士猛冲,唐军跳荡再度猛攻,终是坚守不住了。盾墙崩裂,被撕出了四五个大的缺口。杨毛一马当先,大呼叫喊,直向第二列汉阵冲去。
铁锏挥舞间,已有数名试图阻止的汉军倒地。
跟在他身后的数十亲兵死士、跟着他也相继突破第一列、杀向第二列汉兵的百余跳荡兵,无不喊杀震耳,以如一往无前之势,就像洪水一般,冲击第二列的汉阵。
第二列汉阵虽结阵死战,但在杨毛的所向披靡之下,渐渐亦有松动之状。
防线再次被撕开!杨毛甚至能透过人群,隐约看到后方汉军主将王雄的旗帜!却就在这时,杨毛以为即将突破汉左阵第二列,——他已经听到了后边陈演寿所率之三千主力队中传出的跟进进攻号角,第二列的汉军阵却忽然向两边分开,约两百人的汉军甲卒从第三列持刀进至!
“大刀队!”杨毛瞳孔一缩。
那是整整一团的汉军陌刀兵!他们身披最精良的明光铠,面无表情,如同磐石。阳光照在那一人多高的陌刀宽阔刀面上,反射出令人心寒的冷光。“进!”这团的陌刀兵校尉简短下令。
刀林如山崩般向前推进!
一名杨毛的亲兵举盾迎上,“咔嚓”一声刺响,包铁的木盾连同后面的手臂,被一柄陌刀齐刷刷斩断!惨叫声刚起,另一柄陌刀已经拦腰挥至,铁甲如纸糊般被切开,内脏和鲜血泼洒在泥地上。刀风呼啸!冲在最前的几名杨毛亲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无论是厚重的盾牌还是精良的铁甲,在陌刀恐怖的劈砍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
断臂、碎甲、以及被腰斩者发出的非人惨嚎,充斥了战场这一隅。
杨毛本人也被一柄陌刀迎面劈来,他奋力用铁锏格挡,刺耳响中,铁锏竟被陌刀砍入半截!这是甚么刀?这般锋锐?久闻汉军大刀兵的威名,杨毛今日,才算是第一次见识得到!
依照王雄军令,退到边上的李二从侧面看得真切,那陌刀挥舞起来,刀身又沉重,刀刃又宽锐,带着沉闷风声,根本无可阻挡。三四个唐军跳荡试图结阵突破,却被几支陌刀当头劈下,尽是连兜鍪带头颅,被劈成两半!鲜血、脑浆溅满刀面。真的是“人甲俱碎”的恐怖景象!
杨毛的亲兵在眨眼间就倒下了七八个,残肢断臂四处飞落。
这陌刀阵如同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冷酷而精准地碾碎了唐军猛烈的攻势。
以唐军跳荡甲卒之悍勇,当此之际,也是心胆俱裂,攻势为之一滞。
刚刚打开的缺口,已经被冰冷的刀林填满。
“退!快退!”杨毛心痛如绞,知道事不可为,只得下令撤退。
残余的唐军跳荡兵和杨毛的亲兵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向后撤退,在这片被鲜血尽染的地上留下了数十具姿态各异的尸体。有些尸体几至被陌刀斩碎,惨不忍睹。
……
这第一波的唐军攻势,动用的兵力只是最为精锐的跳荡甲卒与杨毛的亲兵队,汉军阵前,还有着杨毛率领的近两千唐军先锋与陈演寿督统的三千唐军右阵主力,因是当杨毛等撤退时,张士贵、王雄并未下令追击,只随由他们撤出阵外。——随着杨毛等的狼狈撤出,陈演寿望到这一幕出其料外的转折,其军中的鼓声已经从进战,赶紧转变为了停驻不动。
两百陌刀兵退回第三列。
张士贵的命令紧随着从第三列阵中传出:“救治伤员,重新整队,加固防线,预备唐贼再攻。贼之精锐跳荡,适为我阵溃败,死伤惨重;贼别众虽多,再攻已必无力,公等且务坚守!”
战死和重伤的汉军将士,被迅速抬下,轻伤者包扎后重返战位。
李二看着唐军退去,一边与身边袍泽重新列队,一边往两边的本队兵士望去。队正、队副都还活着,但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队列重新整顿完后,将士们坐下休息。李二也坐地下来,握着沾满鲜血和污泥的长矛,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摘下水囊,喝了一口水,又将水泼在脸上,擦洗掉眼角的血渍,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等待唐军的下一波进攻。
……
唐军跳荡、杨毛亲率亲兵对张士贵阵发起的整个凶猛进攻的过程,李建成等在望楼上都望得清楚。望着精锐的跳荡精卒杀入汉阵,望着杨毛率领亲兵,进斗如虎狼,又望着跳荡精卒、杨毛和他的亲兵被陌刀队击退,被迫撤出汉阵,李建成的眉头略蹙,拍了下望楼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