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银钏的脚步未停,心中已经有了底。
父亲王允身为当朝宰相,执掌权柄三十余年,本身也是出身五姓七望的王氏,平日行事更是谨慎。
书房乃是机要之地,专门分出了内外。
要是没允许,就连外书房都进不去,更别说是内书房了。
王银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了几人来不及闪避的目光。
外书房都等闲不会让外人进入,尤其是不会让一群底细未明的年轻子弟踏足。
那么今天院子里面怎么会聚集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是意外。
显而易见,就是一场可以安排的展示。
而这件事是由谁促成的呢?
可能家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份。
想通了这一层,王银钏觉得有些想笑。
还没准她现在在这外面站着,王允本人就对着窗户听着动静,或者是合理利用门缝窗缝。
穿过月洞门在绕过一座玲珑的云纹石假山,前面就是慎思堂的内书房。
门廊下,就站着一个老仆,静静地侍立着。
“集叔,爹爹在里面吧?”
王集侍王允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仆,妥妥的心腹。
远远的瞧见了走来的王银钏,表情之中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了然。
“二小姐安,相爷正在书房内,吩咐老奴,若是二小姐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说罢,就侧身让开,为王银钏打开内书房的门。
还真是早知道她要来。
“有劳集叔。”沉重的紫檀木门被推开,王银钏朝着门内走去。
往里去,是特有的松烟墨香,沉静而厚重,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安然。
内书房的光线明亮柔和,窗扉半开,窗外绿意葱茏,站在王银钏现在的角度,恰好将前院大部分的景象收入眼底,而外面的人却不易窥见。
王允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旁,并没有在处理公文。
姿态颇为闲适,靠在那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中,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白瓷茶盏,正不疾不徐的饮着茶。
书案上异常整洁,笔山、砚台、镇纸各归其位,唯有正中摊开着一本册子。
册子装帧精美,用的是淡青色的洒金绢面,与周遭肃穆的公文典籍格格不入。
随着距离拉近,册子上的内容逐渐清晰。
引入眼帘的,就是平摊开来工笔细绘的人物小像,旁边陪着工整的小楷注解。
不算薄的一本,从收集资料,确定人选,再到整理成册,没有一点时间,也是完不成的。
听到了也知道王银钏来了,但是王允没有去看王银钏。
连个眼神也没多给,等人过来的时候,就对着当前那页纸上的内容念。
“李攸,年十九,陇西李氏嫡支三房次子,父任光禄寺少卿。
性情温厚,勤学善文,已中举人,今秋拟应会试。
通房一人,去岁已放归。无不良嗜好,擅弈,好丹青。”
念的时候该停顿的停顿,起码听到了王银钏的耳朵里面,字字句句都是清晰的。
这是干嘛呢,小时候开蒙都不是这样的。
王银钏:“……”
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让胸腔内翻腾的情绪可以平复。
就是觉得无语,王银钏对于自己站在这里,听着王允念叨着适婚男子的各种信息,还真的是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原来如此。
刚刚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或文或武、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子,估摸着都是在这册子上面有名有姓的。
“嗤——”
一声短促的轻笑,到底是没能忍住,从她的唇边溢了出来。
在这安静的只能听见窗外隐约鸟鸣的书房里面,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些突兀。
直到王银钏发出了声音,王允这才抬起眼,“你来了?”
就像是刚刚才知道,原来刚刚是有人在这里。
王银钏脸上的笑意并未收敛,反而更深了些。
上前两步,更加靠近书案,眼神落在那本丹青洒金的册子上,又移开来。
“爹爹。”王银钏开口,声音清脆,笑意明显,“你这是在给我念话本子,还是在做别的?”
“姓名、家世、年岁、爱好,甚至有无通房都查到了。”说起来还是觉得荒谬,哪有那么着急。
明明先前写信的时候,还是保持中立的态度,怎么一下子就给她准备了一个又一个的备选呢?
“心儿,为父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也并非只是眼前一个人。”
“大家子弟,根底清晰,前程可期,还有家族可依。”
“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多看多选,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这话说的是有道理,可从来没有用统一的答案,可以放在不同的案卷上。
“宫尚角也是大家子弟,被你查过,那也是根底清晰,跟了我日后自然是前程可期。”
“至于家族……入了我王家,害怕无枝可依。”
王银钏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况且这话说出来,字字句句都是合乎逻辑的。
一双清亮的眼直视王允,“女儿离家两月,并非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孩童。”
“江湖纷扰,人心险恶是没错。可外边的那些个郎君,大多是在国都之内,又权力欲望浸染长大的。”
“长辈早去,宫尚角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番天地,靠的是他自己。”
“有本事有能耐,就差让他自己认清,宫门根本没有把他当做是自己人,父亲,你会帮我的吧!”
字字句句都说的在理,王银钏注意到王允的表情缓和了很多,甚至露出了些赞许,继续乘胜追击。
“再说了,爹爹,我的眼光你还不信吗?”
“我打小看人看事,看重的必然是顶顶好的。”
“你就当是……给我们家招揽一个有能力,还对女儿好的门客嘛!”
一连串的话砸过来,都让王允一时语塞。
最后说的那个门客,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
“你这丫头,总是能把歪理说的头头是道。”
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带着点宠溺的意味。
罢了,当父母的,哪里能拗得过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