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渺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那些垂头敛目、噤若寒蝉的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落在徐逸晨身上,语气冷冽如寒冬的风:“徐团长,方才的话你句句听清了。辱骂烈士、教唆孩童霸凌烈士遗孤,这桩桩件件,必须从严从重处理。我以你上级领导的身份,命令你。”
话音落,她再不多言,径直从徐逸晨身侧擦肩而过,衣袂带起的风都带着凛然的气势,一步步走向角落里孤零零坐着的小满。
待到了小满面前,那双眼眸里的寒霜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她小心翼翼地弯腰抱起小满,指尖轻轻拂过孩子脸颊上未褪尽的红痕,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满,姐姐给你报仇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很快就会来给你道歉。现在,带姐姐去找爷爷好不好?”
她抱着孩子,静静等候着回应。
“爷……爷爷,生病了,我来……来打饭。”
小家伙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每个字都磕磕绊绊,却又努力地想把话说清楚。说完,他便怯生生地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惶恐,再也不敢看谢渺一眼。
谢渺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她想起上次给小满施针时,曾顺带着给老爷子把过脉。那时便察觉老人已是油尽灯枯,脏腑亏空到了极致,身子骨就像一截被虫蚁蛀空的朽木,风一吹,似乎就要散架,分明是已走到了生命尽头的光景。
那时她还心存一丝侥幸,想着小满渐渐能开口说话,能自己走路,这鲜活的生机或许能化作一剂良药,支撑着老人家再多熬些时日。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将那点微薄的希冀碾得粉碎——有些事,终究是人力无法挽回的。
无尽的惋惜涌上心头,更夹杂着对命运无常的喟叹。人这一生,祸福旦夕,谁能预料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有时候,纵使拼尽全力去抗争,去挽留,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的洪流,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她凝视着小满稚嫩的、带着惶恐的脸庞,许久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走,小满,咱们先打饭,打完饭,姐姐陪你一起给爷爷送饭。”
谢渺抱着孩子走到食堂的打饭窗口。方才她在大厅里的一番举动,早已被窗口后的炊事员们看在眼里,众人皆是噤声不语,只麻利地按着谢渺的要求,将饭菜打得满满当当,分量足得过分。
谢渺低头看了看怀中小家伙灰扑扑的小脸,他眼神涣散,明显是魂不守舍,注意力根本没在打饭上。她放柔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小满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和爷爷住在哪里呀?咱们打好饭,这就给爷爷送去。”
这句话终于将神游天外的小家伙拉回了现实。他先是露出一丝惊惶的神色,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谢渺后,那双小鹿般的眸子才渐渐安定下来。谢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再理会食堂里众人的窃窃私语,抱着小满,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食堂门口,循着小家伙怯怯的指引,朝着爷孙俩的住处走去。
越往前走,周遭的房屋便越发破败。终于,一间孤零零的砖瓦房出现在视野里,斑驳的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黢黑的砖块,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微弱的光晕。
刚走到门口,被谢渺抱在怀里的小满却突然开始不安分地挣扎起来,小小的身子使劲弓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一双小手死死扒着谢渺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急切的恳求。
谢渺心中一紧,连忙抱着他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屋里的景象映入眼帘。煤油灯的光晕下,炕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正是小满的爷爷。他气息奄奄地倚在叠起的被褥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正艰难地睁着,落在小满身上,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疼惜。
听到门响,老人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谢渺抱着小满站在门口时,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
“谢……谢同志……”老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
谢渺连忙快步走上前,将小满轻轻放在炕边,伸手按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大爷,您别动,躺着就好。”
老人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费力地抬起,紧紧攥住了谢渺的手腕。那力道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层水光,目光在小满身上流连片刻,最终定定地看向谢渺,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恳切:“小……谢同志……我知道……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脸色涨红,半晌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小满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我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怎么活啊……”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小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扑到爷爷身边,小手紧紧抓着老人的衣角,瘪着嘴,强忍着没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将谢渺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眼神里满是哀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同志……我知道……你是好人……求你……求你帮我照顾小满……这孩子……懂事……不淘气……求你……”
话未说完,老人的手猛地一颤,头便无力地歪向了一边,攥着谢渺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着小满的方向,满是牵挂与不舍。
“爷爷!”
小满终于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小小的身子扑在老人身上,放声大哭。
谢渺怔怔地看着炕榻上已然没了气息的老人,又低头看了看哭得肝肠寸断的小满,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得厉害。她缓缓抬手,轻轻合上了老人圆睁的双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爷,您放心吧,从今往后,小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