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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渺将小满的话放在了心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昨晚穿的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裳,平平整整地铺在炕边,又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扰了屋里那小小的身影,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

屋里,小满学着爷爷平日里的模样,小大人似的忙活起来。他踮着脚尖,小胳膊使劲儿抻着被子的边角,一点点抚平褶皱,叠得方方正正,又将那蓬松的枕头拍松,摆到炕头最规矩的位置。衣服边散落的小物件——爷爷前些天用捡来的废木头给他削的小手枪,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早就没了甜味的硬糖,他都一一拾掇起来,宝贝似的放进贴身的小布兜里。做完这一切,他对着整齐得不像话的屋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才迈着小碎步,推开了房门。

一踏出屋,小满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晃神。这院子宽敞敞的,青砖铺地,墙角还摆着几盆叫不上名字的花,比他和爷爷挤了好几年的、漏风漏雨的小土屋气派多了。他想起昨夜躺在软软的大炕上,盖着暄腾腾的棉被,身边还有那位温柔的姐姐,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可这暖意刚冒头,就被爷爷苍白的脸压了下去,瞬间消散无踪。

“姐姐,我收拾好了。”

小满见到立在院中的谢渺,下意识地挺直了小小的、瘦弱的身板,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硬朗,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慌。

谢渺早就倚在门框上,瞧着他屋里的动静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她走上前,蹲下身与小满平视,声音放得格外柔,柔得像一捧温水:“小满,姐姐陪你一起去。等咱们回来,姐姐给你做你爱吃的鸡蛋羹,放好多好多香油,好不好?”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却枯黄的发丝,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藏着说不尽的安慰与鼓励。

小满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倏地就红了。他哪里敢指望还能再回到这么好的地方?他只知道,这一去,是要去见爷爷最后一面了。爷爷平日里牵着他走过的满是泥泞的小路,给他讲故事的、歪脖子的老槐树,还有夜里哄他睡觉哼的、不成调的小调,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眼前晃啊晃,晃得他鼻尖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而小满的爷爷,部队的同志们早已商议妥当。老人一辈子只得一个儿子,儿子早早地牺牲在了战场上,他便守着这根独苗苗孙儿,苦熬了大半辈子。早年他也曾为部队出过力,花力气给部队的同志们提供蔬菜供给,大伙儿都念着他的好,便没让老人千里迢迢地回那遥远又陌生的老家,而是将他安葬在了部队后山的向阳坡上,那里草木葱茏,能瞧见山下练兵的营房,也算陪着他了。

谢渺牵着小满的手走出院子,就见几位大婶候在门口。她们都是部队家属院的,平日里虽和爷孙俩话不多,却也看着小满从小不点长到这么大,看着他跟着爷爷啃窝头、捡煤渣,此刻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的心疼,眼眶红红的。由她们引路,一行人踩着清晨的露水,露水打湿了小满的布鞋,凉丝丝的寒意从脚底往上钻,慢慢走到后山的小土堆前。那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孤零零的一小丘,却又透着几分安稳。

露珠还凝在草叶尖上,清晨的风掠过山坡,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小满被谢渺牵着,小小的手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手背因为用力,暴起了几根细细的青筋。他抬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座新垒的土坟,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部队同志临时削的一根木牌,上面用红漆工工整整写着“老兵爷爷之墓”。

这就是爷爷最后待的地方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爷爷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小满要乖,以后……要学着自己长大。”那时候他还不懂,只知道爷爷的手好凉好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冻得他心口发疼。

几位大婶红着眼眶,悄悄别过脸去抹泪,拿手帕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其中一位张婶走上前,将手里攥着的一把野菊花轻轻放在坟前,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老哥哥,你放心去吧,小满这孩子,我们都会帮衬着的,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谢渺感觉到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低头看去,只见小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蓄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清泉,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寒风里一株摇摇欲坠的小树苗,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他连根拔起。

谢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蹲下身,将小满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单薄的身子,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想哭就哭出来,爷爷不会怪你的,真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小满强撑的所有坚强。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瘦小的身子在谢渺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一声声“爷爷”喊得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几位大婶的哭声也忍不住响了起来。

“爷爷……小满听话……小满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叠被子……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闹着要糖吃了……”

他一边哭,一边从贴身的小布兜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硬糖,糖纸都被汗水浸得发皱,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坟前,小手还在微微发抖:“爷爷……这是你给我买的糖……甜……你尝尝……”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绿叶,打着旋儿飘远,像是在应和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谢渺抱着哭到脱力的小满,眼眶也早已湿润,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小满的头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缺口,或许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慢慢被填平。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他靠在谢渺的怀里,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座土坟,忽然伸出小手,用手背轻轻抹掉脸上的泪,一下,又一下,擦得脸颊通红。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坚定,“爷爷说,男子汉不能总哭。”

谢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意的模样,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嗯,小满是男子汉,最勇敢的男子汉。”

太阳升起的时候,将山坡染成一片绿色。谢渺牵着小满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小满忽然停下脚步,挣脱开谢渺的手,对着山坡上的那座土坟,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小小的身板弯得很低很低。

爷爷,以后小满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特殊时期的丧事办得迅速又肃穆,谢渺看着一排排穿着军装的军人同志,笔挺地站在坟前敬礼,为这可怜的老人送行,心中也多了些安慰。

她蹲下来,握着小满冰凉的小手,一遍遍地教他:“小满,跟叔叔阿姨们鞠躬,谢谢他们送爷爷最后一程。”

小满听话地弯下腰,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是努力地弯得标准。

就这样,小满这个只有五岁、身形却瘦弱得像个四岁孩子的娃娃,留在了大院。

他成了一个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