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光带着不死途、老白,还有火花,踏进了六分街的地界。
火花第一时间举起手机,对着镜头扫了一圈,声音甜蜜蜜的:
“大家看,这里就是人才济济六分街!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今天我们就一起来探索一下六分街的秘密吧——家人们,期待的打个1!”
弹幕“1”刷得满屏都是。
不死途站在街口往里看了一眼,六分街和互动城其他地方风格迥异。
街道窄而悠长,两侧的店招五花八门,有卖音响的,有卖拉面的,有卖咖啡的,最关键是有一间报刊亭,门口坐着一只狗诶!一只狗诶!
“狗也能看店吗?”
不过,当不死途眼神对上老白的时候,他又释然了。
“所以老板在这里算姻缘?他是本人来的,还是……托人来的?”
老白趴在他肩头,一本正经地开口:“依我之见,不管是哪种情况,老板都很难解释清楚。”
爻光没有理会他们的交流,已经率先迈步走进了街道。
她的两根手指并拢,在空中虚虚一点,口中低声念道:“丙丁火旺,午方见土……”
她沿着街道缓缓走,脚步时快时慢。
不死途半信半疑地跟在后面,老白脖子伸得笔直,也跟着往爻光手指的方向张望,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姿态认真得像模像样。
“东南方,天桥下。”爻光最终驻足,语气笃定。
火花凑上来压低声音:“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术数定位,用的是后天八卦配合天干地支……”
“你真的懂?”不死途侧头问她。
“不懂,但说出来显得很专业。”火花眨了眨眼。
不死途:“……行吧。”
话还没说完,火花的目光突然被街角一家店铺的橱窗锁死了。
橱窗里摆着一排造型各异的邦布手办,中间那只金色限定款正在缓慢旋转,底座的小灯一闪一闪的。
“啊啊啊啊啊——”火花整个人弹射了过去,手机怼在玻璃上,“家人们快看!这是弹星辰联名的隐藏款!实物比官图好看一万倍!”
人一晃就不见了。
不死途环顾四周,确认她真的走远,才松了口气。
少一个变数,世界清静不少。
爻光带着剩下的两人穿过一道拱形的石门,来到了一处天桥下方的空地。
空地不大,头顶是混凝土桥墩,光线有点昏,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四方木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放着签筒、香炉、一叠叠折好的卦纸,还有一个缺了个小口的茶壶。
旁边的竹竿上挂着一面白旗,旗上墨字苍劲: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不死途打量了一眼,在心里给这家摊位的营销策略打了个及格分。
毕竟这句话把一切后路都堵死了,纠纷概率直接降为零。
摊位后面坐着一位白发女子,气质端庄,眉眼平静。
她正低眉喝茶,桥墩上方汽车碾过的震动一阵接一阵,茶面连个涟漪都不起。
丝毫不在意天桥上头来来往往的行人。
而在她对面,此刻正坐着一个头戴金属机械头套、身穿红色夹克的人,体型壮实,坐在矮凳上整个人都有些局促。
“大师啊!”机械头套男拍了一下膝盖,语气沉痛,“你能帮我们算一算,怎么才能改善生活?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你是不知道啊,最近布鲁克刚出了新款,弹星辰版限定隐藏款,我连抽一次的钱都快凑不出来了!”
仪玄不慌不忙,品了一口热茶,茶雾在鼻端散开,“说说具体情况。”
“唉。”机械头套男深吸一口气。
“说出来都是悲哀!我们老大,就是一根筋。前段时间非说要屯显卡,结果一箱货到了,打开一看全是矿卡!赔了个精光。然后她又说,没事,咱们买新能源基金,稳!结果赔了个底朝天。关键是她拿的是我们的工资!!”
“那这个钱……”
“没了!”机械头套男双手一摊,“问就是在做长线。”
不死途站在一旁,表情开始微妙。
“还有一件事。”机械头套男继续道,“最近听说互动城的老板要从外面请一个什么侦探过来,专门调查事情。”
不死途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狡兔屋平时不就是接这种单子的嘛。本来好好的,平白无故多了个竞争对手,这日子怎么过?唉……”
不死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候开口自报家门属于给自己找不痛快。
老白侧过头,看了不死途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忍着。
不死途闭上了嘴。
仪玄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比利少侠也挺居安思危的。我刚好略懂一点取财之道。”
比利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洗耳恭听!大师请讲!”
仪玄伸手,从桌子下方摸出一本厚书,放在了桌上。
封面四个大字:《大夏刑法》。
“道理就在其中。”
比利盯着那本书,沉默了约摸三秒钟,然后伸手接过,起身,拱了拱手,转身离开,步伐沉稳,神色若有所悟。
不死途目送他走远,慢慢眯起眼睛:“果然……最赚钱的方向都写在里面了。让你不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看刑!”
老白趴在他肩上,旁白腔缓缓开口:“侦探先生当年在缉毒一线摸爬滚打多年,如今看着一本刑法被当成致富宝典送出去,脸上的笑容属实有些复杂。”
“老白不用什么都做旁白的。”
“好的,侦探先生。”
“下一位。”
仪玄端起茶杯,缓缓抬头。
爻光悄然落座,姿态端庄。
两位白发女子隔着一张桌子遥遥相对,气氛宁静,倒像是某种跨越山头的会晤。
仪玄眉梢微微一动,“不知道,爻老板此番前来,是为何故?”
“不打紧,不打紧。”爻光微微一笑,语气从容,“素闻仪玄大师卜卦之术天下闻名,只是你在那山头不好好待着,怎么跑来这里摆摊了?”
“作为山主,总归是要创造一些营收。”仪玄轻描淡写地回答,“放心吧,我得到了苏晨的应允。”
爻光闻言,眉间那点探究散了,神态重新松弛下来,“既然如此,还请大师也替我趋吉避凶一番。”
仪玄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手相,摸骨,解签。不知爻老板需要哪种服务?”
爻光没有多做选择,伸手拿起桌上的签筒,看似漫不经心地摇了两下。
签筒里的灵签碰撞声细密而急促,随后一根签从筒口滑落,笔直地落在了桌面上。
仪玄俯身,拿起签来。
不死途踮起脚往那签上扫了一眼,隔着点距离没看清楚。
“《凶》。”仪玄淡淡报出结果。
爻光的目光落在那支签上,打量了片刻:“原来是凶签。敢问大师,如何解卦?”
仪玄却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观爻老板面相,容光焕发,印堂明亮,双目有神,何来凶相?这签,你看错了。”
爻光:“……”
仪玄将那支签从桌上轻轻拈起,手腕一转,旋转了九十度。
《凶》变成了《区》。
“你看,这不是好签。”仪玄微笑,将签放回桌面。
“嚯?”爻光冷笑一声,“原来我是区?”
仪玄摇头,语气不紧不慢:“签有百意,爻老板有更深刻的理解?”
“理解倒是有的。”爻光收回视线,缓缓抬起右手。
不死途本以为她只是随手比划,但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爻光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竟然真的亮起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这里的都是超人吗?
爻光掐指的动作行云流水,念了一串不死途听不懂的词。
她抬眸看向仪玄:“我观天象,坤位阴气聚拢,申酉之气已动。仪玄大师,大雨将至,还是趁早收摊吧。”
不死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大好,万里无云,日光照得暖洋洋的。
怎么可能下雨?
这不是在扯……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在头顶。
紧接着,雨点砸了下来。
桌上的卦纸被打湿,签筒里的灵签叮叮当当地跳动。
“卧槽,外挂!”不死途一把护住老白,退到桥墩下方勉强能遮雨的位置,
“这也行?!说下雨就下雨?这是什么科技?”
老白用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嘟囔了一句:“侦探先生,我建议你暂时放弃用科学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仪玄却稳如泰山。
她端坐原位,任由雨水打在肩头,“爻老板好手段。”
随即右手同样竖起两指,掐了一个诀。
“壬水虽旺,然戊土高透,辰戌相冲化火局。水入墓库,雨自当收。”
话音落下,雨停了。
前一秒还瓢泼大雨,后一秒滴水全无,天空重新放晴,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得地上的水洼闪闪发亮。
不死途站在原地,看看晴朗的天。
“感情你也是挂?你们俩一个能下雨一个能放晴,合着我站在两个人形天气预报中间是吧?”
仪玄将茶杯端起,吹了吹杯面的雨水,浅抿一口。
爻光眯起眼睛,嘴角冷了几分:“有点意思。”
她再度掐诀,两根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丙火寅木,巳午未三会火局——南方,起!”
仪玄摊位左侧三米外的地面上,一簇火焰凭空腾起。
“哎哎哎!”不死途往后退了两步,“着火了!真着火了!你们玩火啊?”
仪玄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放下茶杯,右手虚虚往下一按:“亥子丑三会水局,北方坎位,引。”
一股清水从天桥上涌出,浇在火焰上。
嗤的一声白烟升腾,火灭得干干净净。
爻光不甘示弱,右手翻转,手指连掐三诀。
一阵狂风从街口方向猛灌进来,吹得仪玄桌上的卦纸满天飞舞,签筒都被吹倒了,灵签哗啦啦滚了一地。
仪玄依然纹丝不动。
她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定。”
风停了。
不死途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你来我往,又斗了几个回合。
爻光引雷,仪玄以金泄之。
仪玄催木,爻光以火焚之。
一个掐诀天色变暗,一个掐诀星光重现。
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她们的手势忽冷忽热、忽明忽暗,那张四方木桌简直成了两个人的战场,方圆十米之内的自然规律全都成了她们手里的玩具。
不死途靠在桥墩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神情释然。
“看够了。”他说。
“没看够。”老白说。
几个回合之后,两人的气势渐渐平息下来。
没有分出胜负,但都心知肚明,再斗下去也不过是重复。
爻光看了仪玄一眼:“仪玄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仪玄也回以一笑:“爻老板也不遑多让。”
“既然卦象不分高下,不如换个法子——我们来算人。”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一旁靠着柱子发呆的不死途。
仪玄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两道视线交汇,然后同时落在不死途身上。
不死途感觉后脖颈一凉:“你们看我干嘛?”
“不死途先生。”仪玄率先开口,“方便借你的八字一用吗?”
“我的八字?你要算什么?”
爻光已经重新竖起了两根手指,指尖再度亮起微光:“不需要你报八字。站在那里就好。乙木日主,生于申月。金旺木衰,偏官透干。年柱见伤官,幼年多坎坷,少年运途不顺。”
仪玄接过话头,声音同样平静:“大运走午未,火土两旺,食伤生财。此人曾入公门,而且——官杀混杂,杀印相生。不是普通的公门中人。是带兵的。”
不死途的表情变了。
爻光继续掐算,金光在指尖明灭不定:“壬午大运,午火冲子水,子水为印,印主下属、主团队。冲,即散。你曾经是一位队长。”
不死途没有应声。
仪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不疾不徐:“午火冲子,伤官见官。这一年,出了大事。队伍散了——不,不是散了。”
她停顿了一瞬,斟酌了用词。
“是没了。”
老白看着不死途,没有开口旁白,只是默默地把爪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唯一幸存的……不是人。”
“印星化劫,形体有变。这位……原本不是猴子吧?”
“后面的不用说了。”不死途沉着脸开口,“拒绝了升职,辞了职务,当了侦探。是不是?你们的卦上都写着呢。”
爻光放下手指,没有再继续。
仪玄也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死途自嘲一笑。
“行了。你们俩这出戏演得挺好的。先用斗法吸引注意力,再用算命建立可信度,最后用我的过去当杀手锏,让我信你们什么都知道。
可你们要是真什么都知道,干嘛不直接告诉我老板在哪?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怕我不上钩,还是怕我上钩太快?”
他缓缓开口:“说吧,你们到底想把我往哪儿引?”
爻光和仪玄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嘴角同时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
“侦探先生——!”
一个熟悉夹子声从街道那头炸了过来。
不死途扭头一看,火花正拉着比利朝这边飞奔。
两人在不死途面前刹住脚。
火花气喘吁吁:“找到线索了!”
比利扶正了头套,喘了两口气:“走吧,我带你去找老板。”
不死途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老板在哪?”
“不完全知道。”比利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上车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他朝街口方向一指。
一辆灰扑扑的皮卡停在路边,车身上贴着“狡兔屋”三个字的logo,后斗里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卷电缆。
不死途回头看了爻光一眼。
爻光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跟过去,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去吧,侦探先生。”爻光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不轻不重,“该你看到的东西,自然会让你看到。”
不死途没有再多问。
他拎起老白,朝皮卡走去。
火花已经一溜烟地蹿上了副驾驶,手机架在仪表盘上继续直播,嘴里还在跟弹幕互动:“家人们我们马上出发了!目标——老板最后出现的地点!”
比利发动了皮卡,引擎声沉闷地轰响了一下。
车子驶离了六分街。
桥墩下方重新安静了下来。
爻光站在原地,目送皮卡拐出街口消失不见,然后转身走回仪玄的摊位前。
两位白发女子再度隔着那张四方木桌相对而坐。
“成了。”爻光淡淡地说。
仪玄给她倒了一杯茶:“辛苦。”
爻光没有急着端茶。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许多:“仪玄,有一件事我想确认。”
“请说。”
“苏晨是不是真的找你算了姻缘?”
仪玄没有装糊涂:“确实算了。”
爻光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多谢款待。”
“慢走。”
爻光转身,沿着六分街往回走去,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仪玄目送她离开,又坐了一会儿。
桥墩上方的天桥依旧车来车往,震动一阵接一阵,但她的茶面依然平静如镜。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仪玄觉得今日的客人应该不会再来了,便开始收拾摊位。
她先把卦纸一张张叠好,放进木盒。
再把签筒里散落的灵签逐一捡回来,按编号重新插好。
最后拎起那面白旗,卷了两圈,夹在腋下。
一切收拾妥当,仪玄伸手去拿桌角那个立着的收款二维码牌子。
她的手指刚碰到牌子的边缘,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对。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贴着的二维码……似乎比平时厚了一点。
仪玄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边角。
果然。
二维码的表面翘起了一层薄薄的贴纸。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底下露出了另一张二维码。
她又揭了一层。
底下还有一张。
两层覆盖。两张二维码。都不是她的。
仪玄拿出手机,对着最上面那张二维码扫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收款账户信息。
户名:爻光。
仪玄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笑了。
“今日果然不宜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