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夜正在加急清理城南及周边滞留物，请各位居民耐心等待——”
“狩夜正在加急清理城......”
电子合成音从缓慢驶过的装甲车广播里传出，重复，穿透淅沥的雨声。
城东，临时避难区。
雨还在下，但势头明显弱了。
从之前砸得棚顶噼啪暴响，变成了绵长而细密的淅沥，没完没了。
昏暗的灯光下，雨棚边缘挂成一片水帘，在地上淌出浑浊的细流。
棚下挤满了人，却没什么交谈声。
偶尔有孩子压抑的抽泣，很快被身旁大人用疲惫的低语按下去。
更多人只是坐着，蜷着，目光空荡地投向棚外——
偶尔被车灯扫亮的一小片水洼，或是手里早已熄屏、反着冷光的终端屏幕。
“那边的，请先别离开！”
一名狩夜队员突然扬声。
零星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居民不知何时已恍惚地走入雨中，正朝远处尚未清理的骨晶残留物蹒跚靠近。
队员快步冲过去，拽住那人的胳膊。
“请耐心等待，清理完成前那里不安全——”
那人被拉着转回身，脸上没有什么激动，只有一片近乎茫然的复杂神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我要回家。”
队员怔住，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话。
————————
“少爷，您回来了！”
车在莫家大门前刹住。
莫烈推开车门，跨了下来，没有应声。
他手里提着那柄跟他出去的长刀，刀鞘上糊满了泥和暗色的污渍。
手指松松扣着刀柄，握得不紧，甚至有些发虚。
送他回来的车没多停，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少爷？”
老管家撑伞快步迎上，将伞倾向他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他仔细看了眼莫烈湿透的衣物、苍白失血的脸色。
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重复：
“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当然知道。
直播信号早传遍了，但那不是他该多问的。
莫烈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他绕开管家递来的干毛巾，径直朝内走去。
“嗒......嗒......”
靴底踩过被雨浸透的石板路，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回响。
大院深处，一扇未亮灯的窗后。
一道目光静静追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看着他穿过庭院，最终没入门廊深沉的阴影里。
许久。
一声轻得几乎融进雨声的叹息，悄悄逸出。
“......变天了。”
————————
“咔。”
装甲车碾过一块碎晶，轻微颠簸。
副驾上，唐柯几乎瘫在座位里，手指揉着侧脸，那里还留着一片明显的红肿。
“大哥。”
他朝驾驶座偏了偏头，声音有些含糊。
“下次提前知会一声就行......不用非得真揍。”
顾晟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效果真一点。”
效果？
疼倒是挺真的。
这脸到现在还肿着呢。
唐柯腹诽了一句。
“你这车哪来的？”
他换了个话题，视线扫过车内。
“人送的。”
话落，载具平稳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车灯照亮的前方路面，忽然被黑压压的人群堵住。
“嗯？”
唐柯愣了愣，下意识坐直了些。
“这些人不避难区待着，聚在这儿干嘛？”
街道上，居民排成松散却漫长的队伍。
他们正沿着尚未完全清理的骨晶残迹，一步步向前挪动。
狩夜队员穿插在人群边缘，不断处理着路面残余的晶块，动作匆忙。
——好在那些晶兽活性消失后，这些骨晶已不再有爆炸的风险。
顾晟的目光落在那片缓慢移动的人潮上。
看了几秒。
“大概......”
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在寻找某种归属感吧。”
车辆熄了灯，静静停在原地。
直到那片沉默的人潮完全经过，顾晟才重新启动引擎，缓缓向前。
唐柯沉默下来。
视线时不时扫向窗外。
事情也不难理解。
先前被砸进晶层那一刻起，他就懂了。
黄洛尘搞这一出，是想让这座城里的人恐惧、愤怒、憎恨。
而恐惧的主体，是那些暗红的物质，是他本人。
可某个不在这座城里的人，用另一种方式截走了这一切。
恐惧的主体，变了。
变成了联盟中枢。
那样的话，最终指向的目标就完全不同。
而现在，顾晟又把它扭了回来。
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
现在，桐珏该恐惧的、该惊慌的、该面对的——
都不一样了。
至于会变成什么样？
过个一两天，应该就能看到结果了。
“把你妹接回去后，这段时间别往外溜达。”
顾晟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热闹凑过了，别闲不住。”
唐柯侧过脸，看向驾驶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半晌，他扯了扯还在疼的嘴角。
“......行吧。”
接下来，也该有得忙了。
这悠闲大少爷的好日子，也算是真到头了。
“你......全都计划好的？”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视线已经转回前方朦胧的雨路。
驾驶座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如果是的话，那这局布得也太......
“顺势的。”
顾晟视线微低，扫了一眼口袋的方向。
顺势？
唐柯眉头微蹙。
那之前黄洛尘突然离开的原因.....
“你们几个的脑子......真和我用的是同一种构造？”
他扯了扯嘴角。
“怎么总感觉我这戒指，戴了跟没戴似的？”
顾晟很轻地笑了一下。
“别想太多。”
他微抬起眼，望向那稀疏却绵延的雨幕。
“只是有人......想换种方式试探我而已。”
“试探？”
唐柯怔了怔。
“那个什么谕师？”
“都有。”
顾晟的声音平稳了些，听不出什么波澜。
“一个试探我实力，一个试探我态度。”
唐柯目光顿了顿。
看来这摊子，确实不是他能轻易掺和进去的了。
那......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了。
他肩膀松了松，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要是有哪里用得上我，随时找我？”
车内静了静。
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细微声响，和雨刮器规律划过的轻响。
许久。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