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天竞轻轻招了招手,那手势轻飘飘的,像是在唤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懒残和尚,落向沙梁后头那片营帐的方向,眼角弯了弯,颊边又浮出那抹熟悉的浅笑。
“嗯。”那少女从沙梁后碎步而出,两条双马尾在肩头一颠一跳,发梢扫过耳畔,晃晃悠悠不肯安分。她走到天竞跟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定,指尖轻轻捏着衣角。
随即,她微微仰起脸,一双眸子清清亮亮地望着天竞,嘴唇轻抿,颊边旋出两点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被风拂过的沙蓬,乖巧里透着一股子水灵。
“啊。”天竞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十指交叉向外一翻,掌心朝天,整个人往上一拔。脊骨扯出一串细细的脆响,从后颈一路响到腰际。她仰着头,眯着眼,迎着那轮白花花的日头,就这么绷了片刻。随即双臂一松,软塌塌地垂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晒化了似的,懒洋洋地斜倚在沙梁上。她歪着头,瞥了一眼翠翠跑远的方向,嘴角一翘,鼻腔里哼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她的身形如春枝抽条,一寸寸往上拔高。沙地上投下的影子缓缓拉长,从一团娇小的轮廓渐渐舒展开来,变得修长而窈窕。周身盈盈青光流转间,忽有片片桃花自虚无中飘零而下,先是三两瓣,旋即越落越密,纷纷扬扬,如红雨洒落。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又滑落沙地,触地即散作点点莹光。
那青光裹着她从头到脚淌过一遍,每淌过一处,那一处的线条便添几分起伏。稚气褪尽,眉眼间那股子狡黠却分毫不改,只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光,敛而不露,藏在眼角眉梢。片刻之间,那娇俏少女已长成一位亭亭的美人,立于沙梁之上,衣袍猎猎,身姿绰约。最后几瓣桃花在她身侧盘旋一匝,悠悠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化作一抹绯色,渗入肌肤。
“五剑,倾国绝世。”她斜倚在沙梁上,连身子都懒得坐直,只抬起右手,纤长的五指在日光下轻轻一旋。手腕翻转间,五指缓缓收拢,虚虚一握,像是在掌心掂量了什么极轻盈的东西。她歪着头,眯眼望向空无一物的掌心,嘴角微微一翘,随即将手收回,懒懒地搭在膝上。
“咳咳,咳咳。”她猛地弯下腰,身子弓成一团,肩头剧烈耸动。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子,顺着腕子淌下来,滴在滚烫的沙子上,嗤嗤作响。她又连咳了几声,喉咙里呼噜噜地响,随即哇地呛出一口瘀血,溅在面前沙地上,黑红黑红的,触目惊心。咳过这一阵,她喘息着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手却还在微微发抖。
“不化身成这样,还真治不好身上的伤。”她缓缓直起腰,喘息未平,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渍,指尖沾上暗红,她低头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方才那漫天桃花、浑身青光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浮回一丝血色。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靠回沙梁上,身子歪歪斜斜地倚着,哑着嗓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小家伙,连你都……”懒残和尚的话卡在半截,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从虎背上探出身子,将天竞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目光在她嘴角那抹没擦净的血痕上停了停,又落在沙地上那摊黑红的瘀血上。他撮着牙花子,嘶了一声,撑着虎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条瘸腿悬在虎腹边,晃了两晃。随即他翻身滚下虎背,趔趄着站稳,拖着瘸腿朝天竞那边挪了两步,却又停住了,只是站在几步开外,歪着头看她,满眼的凝重。
“大师,您查清楚了那个组织吗?”她将身子坐正了些,一手撑着沙地,指尖微微陷入滚烫的沙粒中,借力稳住微微发颤的腰身。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懒残和尚脸上,语气不急不缓,却将方才那股子虚弱生生压了下去,神色间只余下沉静的探询。
“杨琏真迦。”懒残和尚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滚烫的沙子上。他盘腿坐在虎背上,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已没了惯常的散漫,只余下一层铁青。
他抬起眼望向天竞,嘴唇嚅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去一口苦水。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烤得他额上渗出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压低了嗓子,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哦~”天竞将这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在嗓子眼里绕了三绕才悠悠落地。她依旧歪歪斜斜地倚在沙梁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侧的沙粒,指尖在沙面上画了几个圈。听到那四个字,她眉梢轻轻一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偏过头,乜斜着眼看向懒残和尚,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天竞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两遍,手指在沙面上画圈的动作停了。她眉梢那抹挑起的弧度缓缓落回原处,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眼里那点亮晶晶的光凝住了,像是心里某个揣测终于对上了卯。她轻轻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了然的轻笑。
“毕竟是传说中的第一邪佛。”她缓缓吐出,语调沉静,像是在念一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谶语。倚在沙梁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一只手从膝头抬起来,指尖轻叩着沙面,一下,又一下。日头正毒,烤得远处的沙丘晃晃悠悠的,她半阖着眼,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敛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