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明白师父要做什么了。
“你是说——”
“对。”
张蕴元点头:
“你只要破开自己的意识壁垒,就能看见自己的意识核心——就像你刚才看见我的一样。”
“那东西,就是你自己‘信’的源头,是你所有念头、所有执念、所有‘是你’的东西的根。”
“你只要看见它一次,哪怕只看一眼——你就永远不会再弄丢它。”
他的手从眉心移开,落在徐行的手腕上。
那枯瘦的五指,竟然握得极紧。
“闭上眼睛。”
张蕴元说。
徐行深吸一口气,依言闭上眼。
黑暗降临。
呼吸平稳。
意识开始缓缓下沉——
不对。
不是下沉。
是被“牵引”。
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定的力量,从师父握着他手腕的那五根手指传来。
那力量不像是真炁,不像是精神念力。
像是一根线。
一根极细极细的、由纯粹的“意”凝成的线。
线的这一头是师父,那一头——
是他自己。
“跟着它。”
张蕴元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梦呓:
“它去过你刚才去过的地方,现在,它带你回家。”
徐行的意识顺着那根线,一路向内。
他“看见”了自己的经脉。
那是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蜿蜒曲折,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了自己的丹田。
那是光带的汇聚点,一团缓慢旋转的、稳定的光芒,如同星系的中心。
可那根线没有停在那里。
它继续向内。
向内。
向内——
穿透了灵台。
穿透了那团光芒。
穿透了他以为已经是“最深处”的一切。
然后——
他“看见”了。
一片虚空。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是那种——
无边无际。
无始无终。
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闪烁、生灭不息。
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遥远的星。
而在这片虚空的中心——
有一粒光。
极小。
极亮。
极坚定。
像是被剥离到极致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像是被削了无数次的苹果,削到最后,只剩下一粒核——
可那核还在跳动。
还在坚持。
还在——
等着他。
徐行的意识停在那粒光面前。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
这是他自己。
是所有念头、所有记忆、所有执念、所有“是他”的东西——
被剥离到极致之后,剩下的那一点。
是即便失去一切、即便被遗忘、即便被时间磨成灰——
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是他的“信”。
他伸出意识的手,轻轻触碰那粒光。
本以为会很困难。
以为要像师父那样,在血仇与执念里翻滚几十年,才能从深渊底部捞起那一星半点的光。
那一刻——
画面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模糊的闪回。
是完整的。
清晰的。
真实到——
疼。
他“看见”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
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空。
那个自己很老。
不是年纪的老,是……被剥离到极致的老。
像一颗被削了无数次的苹果,削到最后,只剩下一粒核。
可那核还在跳动。
还在坚持。
还在——
剥离。
徐行看见那个自己抬起手,从眉心处,缓缓抽出一缕光。
那光里裹着一段记忆——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蹲在五庄观门口,看蚂蚁搬家。
张蕴元站在屋檐下,喊他回去做晚课。
他装作没听见。
那光从他指尖飘走,落入虚无,消失不见。
他又抽出一缕。
这次是十七岁,他和师父吵架,摔门出去。
半夜回来,发现门闩是松的。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光飘走。
再抽。
这次是第一次杀人。
手在抖,心在抖。
可他没有退。
光飘走。
一缕。
又一缕。
再一缕。
每一缕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次剥离,那个自己就更淡一分,更薄一分,更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徐行想喊:
停下!你他妈在干什么!
可那个自己听不见。
他只是不停地剥离、不停地抽。
不停地让那些光从指尖飘走。
飘向——
飘向哪里?
徐行顺着那些光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光没有消失。
它们汇聚在一起。
汇聚成一个……通道?
不对。
不是通道。
是——
是“过去”。
那些光穿过虚无,穿过时间,穿过一切不可逾越的屏障,落进了——
落进了“过去”,同样也是自己的“现在”。
落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些破碎的闪回。
那些不属于他的视角。
那些三齐的、宿命的、绝望的画面——
全是那个自己,一点一点剥离下来的。
全是那个自己,拼尽全力送回来的。
徐行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那个自己在做什么了。
不是疯。
不是放弃。
是在——
改。
用最笨的办法,用最痛的方式,用把自己剥离到只剩一粒核的代价——
扰动过去。
扰动因果。
扰动那些已经注定、已经写死、已经无法挽回的——
失败。
他想改变结局。
他想让过去的徐行,看见那些失败。
他想让“现在的徐行”,别再走那条路。
徐行张了张嘴,想喊那个自己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
那个自己还在剥离。
还在抽。
还在从那粒越来越小的核里,往外掏东西。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掏了。
记忆掏完了。
情感掏完了。
执念掏完了。
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他还在掏。
从那粒核的最深处,掏出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很小。
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它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那是——
那是剥离了一切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是被削到极致之后,依然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
那是他的“信”。
徐行看见那个自己,用最后一丝力气,把那粒光送了出去。
然后——
那个自己碎了。
像一团灰,被风吹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那粒光没有碎。
它穿过虚无。
穿过时间。
穿过一切不可逾越的屏障。
它落进了——
它落进了徐行的眉心。
咚。
心脏跳了一下。
徐行猛地睁开眼。
泪水,无声地滑落。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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