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电话,听着那头越来越轻的呼吸声。
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可那些话合在一起,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
因为房老说的是对的。
那些问题,确实只有去了才能找到答案。
那个“它”躲在哪儿?有没有实体?该怎么定位?该怎么打?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还是不能说“好”。
电话那头,房老沉默着。
那沉默很长,很长。
长到徐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房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落叶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徐行。”
他说。
“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
房老一字一顿:
“即使’它’抓到我,也无法汲取任何营养?”
徐行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房老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我有办法,在突破之后,散功。”
散功。
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徐行耳朵里。
“散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不解:
“您……您说什么?”
“散功。”
房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在进入那道门前,把浑身修为… …顷刻散掉。”
“那些散掉的灵炁不会随我飞升,而是留在这片土地、留给… …你。”
他顿了顿。
“这不是真的突破,是……骗。”
“骗?”
徐行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颤抖。
“对,骗。”
“?!!!”
散功。
这两个字,在道家典籍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云笈七签》有云:
“散功者,散其积聚,返于虚无。”
说的是将毕生修为散归天地,如同将一瓶水倒回江河,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曾是瓶中物。
《道枢》记载更详:
“金丹既成,可散可聚。散则归于太虚,聚则成于一身。然散易聚难,散者十之八九,聚者百无一二。”
那些传说中未能成功飞升、功亏一篑而“兵解”的仙人。
那些“尸解”的前辈,那些“羽化而登仙”却什么都没留下的记载——
本质上,都是散功。
把修出来的东西散掉,散回天地之间,散回因果之外。
散回“它”够不着的地方。
如果用量子物理的语言来解释,或许会更清楚一些。
那些血炁、那些被驯服后储存进体内的能量,本质上是一种高维纠缠态。
它们与门后面的那个“它”,始终保持着某种量级上的关联——就像一对纠缠过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一个的状态改变,另一个会瞬间感知。
这就是那些黑线心魔的本质。
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影响到每一个吸过血炁的人。
可房老要做的,是主动“退相干”。
把那些纠缠全部打断。
把那些关联全部切断。
把那些曾经属于“它”的东西,提纯之后,散归到天地间、散到维度壁垒外。
就像把一杯墨水倒进大海。
再也找不回来。
徐行急忙反驳道:
“可是散功就意味… …”
“我知道。”
房老摇了摇头打断徐行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本来就没打算过回来。”
徐行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房老的声音变了调,不是恐惧的调。
是那种……仿佛放下包袱的变调。
“我说——”
房老一字一顿:
“这是必死之局。”
“从一开始,就是。”
徐行没有说话。
听着那头呼吸声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平静。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的人,在说最后几句话。
“不行。”
徐行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不行。您不能——”
“徐行。”
房老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很轻。
可落在徐行耳朵里,却像两块石头,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您听我说完。”
房老说。
徐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能活着吗?”
房老问。
徐行不知道。
“因为上条时间线的因果变了。”
房老自己回答了:
“那些本该发生的毁灭,那些我看到的死卦——它们因为你,变了。”
“富士山的卦象消失了、血潮的卦象消失了、无数人本该死去的那条线——”
他顿了顿。
“消失了。”
“可你知道,看卦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徐行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果。”
房老说,声音很轻:
“我看到的每一卦,都是因果的痕迹。我看得越多,那些因果就越往我身上缠。”
“缠到最后——”
他笑了。
“缠到最后,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不是因为‘看一次少活三年’那种说法,是因为那些本该发生的毁灭,那些我看到的死卦——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
“换到了我身上。”
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是说——”
“我是说。”
房老打断他:
“就算我不去探那条路,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那些因果,那些反噬,因为我的无数次窥视——早已把我掏空了。”
“我现在剩下的,就是一口气。”
“一口气。”
他重复了一遍。
“够不够我行一次‘骗’?”
徐行沉默良久。
“房老。”
他忽然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您确定,能骗过它?”
“不确定。”
房老说,坦荡得让人心酸:
“可选择的主动权在我,不是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笑意:
“修道之人,何谈圆满,有选择就不错了。”
徐行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站在虚无里的自己。
那个把自己剥离成渣的自己。
那个自己,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成功率有多少?
“房老。”
他开口:
“您还能活几天?”
电话那头,房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很淡,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笑的理由。
“两三个月吧。”
他说。
“够了。”
徐行说:
“等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喝酒。”
徐行说:
“我答应过我师父,等我回来,跟他喝酒。”
“现在加您一个。”
电话那头,房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好。”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徐行耳朵里,却比什么都重。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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