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白令海峡的夜,静得不像人间。
徐行悬在半空,感受着那股来自遥远之处的波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虚空,荡进那道看不见的门,荡进那些藏在门后面的阴冷目光。
那些目光,正在移动。
正在转向。
正在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
“房老。”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两个字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深呼一口气。
顺着那股波动飞去。
… …
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月光照在山顶上,照着一个孤零零的老人。
离他最近的警戒小组也相隔数公里。
房老。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一块青石上。
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的白发,吹着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
手心里,无数掌纹断成细线——那是无数次窥视天机留下的痕迹,是因果反噬刻在肉身上的烙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片天空,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蓝的。
是黑的。
不是夜里那种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
只有一片深邃的、无边的、像是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虚空。
房老看着那片虚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
淡得像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
他轻声说。
“终于可以看看上面的风景了。”
房老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天地间的灵炁开始涌动。
不是被吸引,不是被牵引。
是被“召唤”。
是方圆百里的所有灵炁,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朝这个方向汇聚。
起初很慢。
慢得像溪流。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江河。
像大海。
像整个天地都在朝他涌来。
房老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温润的、像是藏了一辈子终于藏不住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照亮了他的白发,照亮了他的皱纹,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深深的、被岁月刻下的痕迹。
他的气势在攀升。
本就不断吸收血炁后壮大的假丹,又开始不断夯实。
那道门槛——
近了。
近了!
房老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亮得惊人。
“来!”
他低吼一声。
下腹之中,那团凝聚了毕生修为的假丹,猛地一缩!
收缩。
凝聚。
固化。
一颗带着金属光泽的金丹,正在缓缓成形!
那颗丹很小,小得像一粒米。
可它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恒星。
亮得——
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那一刻,徐行看见了,用神识看见。
他看见房老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枯萎。
不是消散。
是……变淡。
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雾。
像一个人正在从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这便是——”
徐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飞升吗?!
房老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月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照在身后的青石上。
可他还坐在那里。
还在笑。
还在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徐行,看着那片虚空。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道目光。
那些藏在门后面的黑线和呓语。
百道。
千道。
万道。
无数道黑线同时绷紧,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变淡”的老人。
它们看见了。
看见有人在突破。
看见有人在靠近那道门。
看见有人——正在变成送上门的可口资粮。
那目光里,涌出的不是单纯的饥饿。
是……欲望。
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食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欲望。
黑线开始延伸。
从虚空中,从那些目光背后,一根一根地钻出来。
细得像头发丝,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它们聚集在那维度壁垒的门口,等待着致命一击。
房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双枯瘦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正在变得透明。
那块他坐着的青石,正在变得透明。
不。
不是它们变透明了。
是他正在离开。
离开这个三维的世界。
离开这个他活了一百多年的地方。
离开那些因果,那些卦象,那些压了他一辈子的东西。
他正在——升维。
身体越来越轻。
越来越淡。
越来越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光。
可他还在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徐行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决绝。
不是释然。
是——
终于可以去做那件事了。
“房老!!!”
徐行的吼声穿越千万里,炸开在那座孤峰上空。
房老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该说的早已说过。
房老看着他,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轻松。
“徐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徐行耳朵里。
“别过来。”
“就在那儿站着,好好看着。”
徐行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变淡的身影。
月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已经能看见背后的青石了。
可那双眼睛还在。
那双浑浊的、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的身体又淡了几分。
月光已经能从他胸口穿过去了。
“房老!”
徐行忍不住往前冲了一步。
“听话。”
他的声音又变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
“小不忍则乱大谋……”
房老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那片虚空。
近了。
那道门,就在眼前。
没有实体,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道“界限”。
界限这边,是月光,是山风,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间。
界限那边,是混沌,是无尽,是那些藏在黑线尽头的阴冷目光。
房老站在这道界限前,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释然的笑。
是……果然如我所料的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黑线背后,那道虚无界限背后的古老意志,正满怀期待的望向他。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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