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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三尺寒芒 > 第632章 寻亲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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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招后。

“走你——”

张野厉喝,刀光乍分,如白虹贯日,自双锤缝隙中切入。

“嗤啦——”

刁福林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尺许长的血口浮现,深可见骨。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张野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正中其胸膛。

“砰!”

刁福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道旁一棵合抱古树上。

“咔嚓”一声,树干剧震,落叶如雨。

他滚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衣襟。

“头儿!”

众镖师目眦欲裂,纷纷抢上搀扶。

每个人脸上,都浮起绝望之色。

连最强的刁福林都败了,他们这些二三境的武夫,又能如何?

“给你两个选择。”

张野扛着刀,慢悠悠踱步上前,嘴角噙着残酷笑意。

“一,自我了断,留你全尸。”

“二,我亲自动手,但你会死得......很难看。”

刁福林艰难抬头,嘴角鲜血汩汩涌出。

他看向张野,又看向马车上的苏若雪,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一抹决绝。

“这位......当家的。”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道。

“车队里这位姑娘......只是顺路搭车的,与咱们不是一路。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哄笑声四起。

“哈哈哈哈!这厮死到临头,还惦记小娘子?”

“哎哟喂,可真是情种啊!”

“可惜啊可惜,自身难保,还想英雄救美?”

张野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兄弟,你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闲心管旁人?”

他摇头,满脸讥诮。

“你好歹也是四境武夫,难道不知这世道,弱者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说着,他目光转向苏若雪,上下打量,眼中淫邪之色更浓。

“还是说......这小娘子是你相好?啧啧,那老子更得好好‘照顾照顾’了。”

“苏姑娘......”

刁福林不理会众人嘲笑,转头看向苏若雪,声音轻柔,带着浓浓愧疚。

“对不住......连累你了。”

“待会儿......我会拼死拖住他,你......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这群人......无恶不作,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

他话未说完,苏若雪忽然“嗯”了一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拍了拍裙摆,用那双清澈大眼好奇地打量张野,又看看刁福林,脆生生道:“我在。”

刁福林一怔。

张野也是一愣。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若雪身上。

只见这小娘子不慌不忙,先是抬手将面纱系紧,又将宽大的裙摆撩起一角,利落地塞进腰间丝绦。

裙下露出一截葱绿绸裤,裤脚扎进鹿皮短靴,干净利落。

她转了转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然后,她看向刁福林,很认真地点头:“我晓得了。你放心,我跑得很快的。”

说完,她真就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来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快,但很稳。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刁福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野愣了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给老子站住!谁让你走了?!”

声如炸雷,在山谷回荡。

苏若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眨了眨眼。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是惊慌失措的逃,而是那种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的小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追来。

张野气笑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劫道无数,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

“找死!”

他怒喝一声,身形如电掠出。

五境武夫的速度何等之快?

不过三息,已追至苏若雪身后三丈。

刁福林见状,目眦欲裂,强提一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合身扑上!

“滚开!”

张野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劈出。

刀风呼啸,刁福林胸腹再添一道血口,惨叫着跌飞出去。

而就这么一耽搁,苏若雪已跑出十余丈。

“小娘皮,看你往哪儿跑!”

张野狞笑,足下发力,几个起落,已挡在苏若雪身前。

他缓缓转身,朴刀斜指地面,嘴角咧出残忍弧度。

“跑啊?怎么不跑了?”

周围喽啰迅速围上,个个面带淫笑,显然觉得调戏这小娘子是件乐事。

苏若雪停下脚步,微微歪头,面纱下传来清甜嗓音。

“你......你别过来啊。我可练过武的,万一不小心打死你,那多不好。毕竟......毕竟你不是武国蛮子,我还是会内疚一会儿的。”

声音软糯,语气认真。

张野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小娘子是想与老子动手?巧了,家父正是武国人!所以,你尽管动手,千万别有负担!”

“咦?”

苏若雪似乎很惊讶,眼睛弯成了月牙。

“原来你是武国人啊?那就好办了。”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

“希望一会儿,你不要哭爹喊娘才是。”

“臭丫头,看来你是欠调教!”

张野彻底失去耐心,一步踏出,大手如鹰爪,直抓苏若雪肩头。

他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脑袋摁在地上,好生折辱一番!

苏若雪笑意倏然收敛。

面纱之上,那双清澈眸子深处,一缕淡金色光华流转而过。

玩够了。

该办正事了。

就凭方才那句“家父正是武国人”,眼前这人,已注定走不出这片山林。

丹田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虽因收取雷火晶石而消耗殆尽,但《玄天素女功》突破至第二重“灵虚化玉”后,肉身强度与恢复力已今非昔比。

即便不动用金色灵力,单凭气血之力,她一拳也有十余万斤力道,丝毫不逊于寻常五境武夫全力一击。

更何况,她还有《破山河》,还有《饮江河》,还有......纤云步。

张野哪知这些?

他见苏若雪不闪不避,只当她吓傻了,心中更是不屑,手上力道又加三分,誓要一把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娘皮擒下。

然后,他就看见一只白皙秀气的小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

拳头不大,甚至有些小巧。

但拳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低沉爆鸣。

张野瞳孔骤缩!

危险!

这是他多年厮杀养成的本能预警。

可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已来不及变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拳头......

“砰——!!!”

结结实实印在自己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张野脸上的狞笑僵住,眼睛瞪大,布满血丝。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狂奔的远古凶兽正面撞中,不,是被一座飞来的山峰砸中了脸!

护体气血瞬间崩散,颧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向后激射!

“轰!轰!轰!轰......”

一连撞断七棵碗口粗的松树,最后重重砸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树干上,震得整棵树簌簌摇颤,落叶如雨。

“噗——”

张野滚落在地,狂喷三口鲜血,其中混杂着几颗碎牙。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觉浑身骨头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你......你是......”他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苏若雪,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然而,苏若雪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瞬息已至身前。

右拳后拉,筋骨齐鸣,淡金色气血透体而出,在拳锋凝聚成模糊虚影。

《破山河》——崩山撼岳!

一拳递出,直取胸膛!

张野亡魂大冒,强提气血,双臂交叉格挡。

“咔嚓!”

臂骨断裂。

拳劲余势不减,轰在胸膛。

“噗——!”

张野再次喷血,倒飞出去。

苏若雪如影随形,纤云步展开,人在半空,左腿如鞭抽出。

“啪!”

正中腰腹。

张野如沙袋般横飞,撞碎一块山岩。

不待他落地,苏若雪已先一步掠至落点,右拳自上而下,狠狠砸下。

“轰!”

地面龟裂,张野整个人被砸进土里半尺。

苏若雪攻势不停,拳、掌、肘、膝、脚......周身每一处皆化为杀人利器。

从地上踢到空中,从空中砸回地面,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

林中轰鸣不绝,树木摧折,山石崩裂,烟尘滚滚。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三息之间。

待烟尘稍散,众人只见苏若雪单手拎着一条“破麻袋”,随手丢在场中。

“扑通。”

张野落地,一动不动,满脸是血,胸口塌陷,显然已气绝身亡。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数十名山匪,包括那二当家在内,个个目瞪口呆,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有些胆小的,裤裆已湿了一片。

“完事。”

苏若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灼热,竟将空气灼出细微扭曲。

纯粹而磅礴的武道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苏......苏姑娘,你......你真是武道修士?”

刁福林捂着胸口,在同伴搀扶下站起,看着苏若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之前在山上......跟着一个老头学过几天拳。”

苏若雪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相扣,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身子。

“打得不好......让各位见笑了。”

“扑通。”

不知哪个山匪,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害羞个鬼啊!”

众山匪心中哀嚎。

“你把咱们大当家几拳揍得冰冰凉,还说什么‘学过几天,拳打得不好’?”

“姑娘,做人要讲良心!你这是杀人诛心呐!”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可怕的,是这姑娘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仿佛打死个山匪,跟打死只野兔没什么区别,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这份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这份杀人后面不改色的平静,才是真正令人胆寒之处。

苏若雪见众人不敢动,挠了挠头,努力让自己声音温柔些。

“大家......都散了吧,莫在这林子里做坏事了。若是再让我晓得你们为非作歹......”

她抬起白皙小手,在脖颈前轻轻一划。

“那就,一个不留。”

声音依旧清甜,可话中寒意,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哗啦——”

山匪们如梦初醒,丢下刀剑,做鸟兽散。

不过片刻,林中便只剩下车队众人,以及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

苏若雪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递给刁福林,一枚递给那受伤的妇人。

“服下,疗伤。”

她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刁福林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竟迅速缓解。

他震惊地看向苏若雪,却见那姑娘已转身走向马车,背影纤瘦,却透着说不出的孤高。

“走吧。”

苏若雪跳上车辕,重新坐好,将裙摆放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

车队重新启程。

一路上,苏若雪依旧用手托着下巴发呆,时而看看风景,时而想与众人聊上几句。

可是......已经再无先前那般融洽。

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敬畏之意,让彼此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且疏离,再也回不到从前。

苏若雪知晓,她与这群镖师并无深交,若还想与不久前那般有说有笑,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估计是不能了。

因为至强者的路,从来都是伴随着孤独与寂寞。

越是高处的风景,一路上就越是尸横遍野,万里冰封。

这条路古往今来无数人想走,但最终登临顶峰的就只有一人,其余的要么退出,要么成了铺路的累累白骨中的一具。

人道有情,天道无情,而属于苏若雪的道,又会指向何方?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眸中一片沉静,仿佛已看见了那条注定孤独、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两日后,车队进入渝国绿萼州地界。

路上虽然众人的话变少了,但那些落在苏若雪身上的目光,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羡慕的——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武道造诣,拳出如龙,力可崩山,将来成就岂可限量?

几个年轻镖师常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说她定是得了什么隐世高人的真传,眉飞色舞间满是向往。

有谨慎的——再无人敢拿那“细胳膊细腿”的话来调笑这小娘子。

张野被几拳揍得筋骨尽碎、气绝身亡的惨状犹在眼前,谁还敢造次?

就连平日最油嘴滑舌的汉子,与她说话时也收敛了嬉笑,言语间带着三分敬畏。

却也有胆子大、心思直的。

歇脚时,便有人搓着手凑过来,憨笑着请教些运力发劲的关窍。

苏若雪依旧如最初那般,眉眼弯弯,语气温软,从不因自己显露了实力便端起架子。

知道的,便三言两语点出要害;不知道的,也大大方方摇头说“这个我可说不清”,浑然不似某些前辈高人那般,为了颜面硬要不懂装懂。

这般做派,反倒让众人愈发敬重。

这些人里,竟也包括了刁福林。

这日晌午,这国字脸的汉子磨蹭了半天,终是挠着头凑过来,瓮声瓮气道:“苏姑娘,你那日拳出时,气血运行似有不同……俺瞧着眼熟,倒像俺师父早年提过的一门古传运劲法门……”

话未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若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她歪着头,面纱上那双眸子弯成月牙,打趣道:“刁大哥,你一位堂堂拈花境的高手,反倒来向我这个锻魄境的后生请教?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呢。”

刁福林黝黑的脸膛竟泛起一层暗红,他讪讪地挠着后脑勺,那副“猛男娇羞”的窘态,惹得周围镖师哄笑一片,原本因白虎岭之事而略显凝滞的气氛,倒因此松快了几分。

如是又过半月,车队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关隘,踏入了渝国问剑州地界。

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梗。

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橘黄交织如锦,天高云淡,偶有雁阵南飞,在碧空划出悠长的“人”字。

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在众人抵达州城、怎么拦也拦不住的情况下,执意跪在尘埃中,朝着车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妇人额抵地面,声音哽咽:“诸位恩公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少女更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苏若雪忙侧身避开,只摆了摆手,又朝刁福林等人抱拳一礼:“诸位,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青衫背影很快没入城门洞下熙攘的人流。

刁福林追出几步,高声道:“苏姑娘!今夜俺在‘醉仙楼’设宴,务必赏光!总要让俺聊表谢意!”

声音在秋风中传出老远。

苏若雪脚步未停,只回身挥了挥手,清越的声音随风飘来:“心领啦!真有要事,后会有期——”

走在问剑州宽阔的街道上,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茶馆酒肆的喧哗声汇成一片熟悉的嘈杂。

鼻尖萦绕着花椒的麻、辣椒的烈、回锅肉的香,还有刚出炉烧饼的焦脆气息——皆是渝地独有的、浓墨重彩的市井味道。

国是熟悉的国,乡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可这问剑州中的京都皇城,她却是头一遭来。

如今脱离玉女宗,虽前路未卜,心头却莫名一轻,颇有几分“无官一身轻,散诞林泉客”的疏阔之感。

然而这轻松底下,压着更重的事——打听爹爹苏丰年的下落。

翌日午后,秋阳正暖。

苏若雪站在兵部衙门外那对高大的石狻猊前。

神兽怒目獠牙,踞坐在青石基座上,不知历经多少寒暑,石身已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阳光斜照,将狮影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如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森然威严。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七八封已脆黄的家书。

最上面那封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毛,纸上的墨迹淡了许多,但“皑皑州炽焰破甲军”七个字,仍可勉强辨认。

那是爹爹的字迹,笔力遒劲,每一横一竖都透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硬气。

“兵部总掌天下兵籍,该是这里没错。”

她低声自语,将家书仔细收好,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台阶。

门房处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裹着半旧棉袍,怀抱黄铜暖炉,正靠着椅背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懒懒掀起一道缝,浑浊的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打了个转——粗葛布衣,袖肘打着同色补丁;半旧布鞋,鞋沿沾着远路风尘。

唯有那张蒙着浅碧面纱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清亮澄澈,在秋阳下亮得惊人。

老吏暗叹口气。

这半月来,已是第一百三十七个来寻亲的妇孺。

边境战事未休,这般场景,他见得太多。

“何事叩衙?”

声音沙哑,透着衙门人特有的倦怠。

“劳烦老丈通传,”苏若雪敛衽一礼,言辞恳切,“民女想打听一位边军的下落。”

老吏摆了摆手,眼皮重新阖上,仿佛多说一字都嫌费力:“进去右转,廊庑尽头那间廨房,找职方司周主事。”

职方司廨房轩敞,北窗下,周主事正用一柄银镊子从越窑青瓷罐中夹取茶末。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十指细长,身着湖蓝杭绸直裰,外罩鸦青绉纱褙子,通身书卷气。

听罢苏若雪的来意,他眼皮未抬,只将茶末徐徐投入定窑白瓷盏,注水,持茶筅徐徐击拂。

茶汤渐稠,浮起雪沫。

“皑皑州边军?”声音平缓无波,如檐下滴漏,“那归枢密院北房管辖。兵部只掌厢军、乡兵名册,至于禁军兵籍,特别是戍边将士——”

他略顿,终于瞥她一眼,眸光淡如盏中茶汤,“那是枢密院的权责。姑娘走错衙门了。”

苏若雪一怔:“可街上人都说……”

“街上贩夫走卒懂什么朝廷规制?”周主事吹开茶盏中浮起的碧色茶沫,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闸落下,“太祖立制: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兵部只司仪仗、武举、厢军名册。你要寻边军,该去枢密院承旨司。出此街往东,过两重坊门,见朱漆大门、铜兽衔环者便是。”

语毕垂目啜茶,再无一言。

枢密院门禁森严。

两名值守武道军士盔明甲亮,红缨如火,长枪交叉门前,枪尖寒芒凛冽。

朱漆大门紧闭,铜钉熠熠,正中悬着黑底金字的“枢密院”匾额,笔力沉雄,据传是太宗御笔。

“可有文书?”

左侧军士声如铁石。

“民女寻亲,并无文书……”

“无文书不得入。”军士面无表情,枪杆纹丝未动,“寻亲可往殿前司问询——戍边禁军调防事宜归其所辖。由此西行,过御街,见旗杆高竖、辕门巍峨者即是。”

苏若雪转身时,听见身后压低的话音:“又一个不懂规矩的……边军名册一月一调,今日在河北,明日赴河东,沧海一粟,上哪儿寻去?”

她咬住下唇,将怀中家书按了按,继续西行。

御街宽阔,可容五驾并驰。

行人车马络绎,店铺酒旗招展。

苏若雪穿过人流,远远望见殿前司辕门前高竖的旗杆,赤底金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衙门口,一名都头正校阅兵械。

此人三十上下,面庞黝黑,短髯如戟,穿着绛红戎服,外罩皮甲,闻言挠了挠生着青胡茬的下巴:“姑娘,殿前司只管在京禁军轮值戍卫。边军?那得寻枢密院兵房——他们才执掌天下戍防更调之务。”

他左右张望,压低嗓音,“不过……兵房的李都事前日刚被御史台弹劾,这几日闭门谢客,你便是去了也见不着人。”

苏若雪怔立原地。

日头渐高,秋阳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街边一个卖蒸饼的老妪见她神色黯然,从笼屉里取出一张热腾腾的饼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闺女,吃些罢。上月也有个娘子来寻夫,跑了七八个衙门,最后在军头司打听着丁点音讯——可那是管发放军饷的,只说人去年领饷时还在,今春如何?不知。”

苏若雪双手接过,深深一福。

老妪摇头叹息,背影佝偻如风中残荷。

午后,她依着一名老书吏的指点,穿过两条巷弄,寻至侍卫马军司。

衙门不及枢密院气派,却是五进院落,门前拴马石上系着十余匹高头大马。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录事,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穿着青绿公服,态度倒和气:“姑娘,非是下官推诿。按制:边军兵籍,枢密院掌总册,三衙留副册,然副册只记在营人数,不录调防去向。且令尊若在皑皑州,那是炽焰破甲军北路行营防区,行营每季方向枢密院呈报兵员增减。”

他轻叹一声,面露难色,“可枢密院的册子……去岁冬遭了回禄之灾,北路边军那几卷,至今尚未补缮齐全。”

见她脸色渐白,录事不忍,又补一句:“要不……姑娘去进奏院问问?各州驻京进奏官,时有捎带家乡兵卒口信。只是皑皑州路遥,他们的进奏院三月方启一次门扉。”

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皇城根茶摊,苏若雪坐在条凳上,望着街上渐稀的行人。

粗陶碗中茶汤已凉,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拎着铜壶过来为她续上,热气氤氲:“姑娘,奔波一日,可打听着了?”

苏若雪摇头,自怀中取出本手掌大的素笺,上头以簪花小楷密密记着白日所询:

兵部职方司 → “归枢密院”

枢密院大门 → “归殿前司”

殿前司 → “归枢密院兵房”

枢密院兵房 → “主事被弹劾,闭门”

军头司 → “去岁发饷时人在,今春不知”

侍卫马军司 → “名册遭火,不全”

进奏院 → “三月后再来”

茶博士眯眼细看,忽然道:“你该去皇城司撞撞运气。”

苏若雪抬眸:“皇城司不是……探事司么?”

“正是。”

茶博士左右顾盼,声如蚊蚋,“他们耳目通天下,边军调动,未必不知。何况——皑皑州边军第三将的王将军,去岁调回京,就在皇城司兼着提举的闲职。你去碰碰机缘,总强似被这些衙门当蹴鞠般踢来踢去。”

苏若雪眸光倏亮,起身长揖。

茶博士却唤住她,眼神复杂如深井:“姑娘,老朽多嘴一句——纵使寻着王将军,他也未必记得一个寻常士卒。边关……每年埋骨皑皑州的儿郎,名姓能写满这堵墙。”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道斑驳的皇城墙垣。

夕阳余晖将城墙染成赭红,墙砖缝隙里枯黄苔藓瑟瑟,裂缝处野草摇曳,仿佛无数无人祭奠的孤魂在风中低语。

苏若雪握紧怀中家书,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脆响。

她望向那道横亘天地、宛如巨碑的高墙,暮色中眸子清澈如初,声音轻而坚定,一字字落在渐起的秋风里:“总得有人记得他们。”

言罢转身,浅碧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在青石板上拖出纤长而笔直的影子,像一根执拗的针,执意要刺破这修真国庞大官僚织就的、无形而又坚韧的网。

茶博士望着那背影,摇了摇头,将碗中冷茶泼在地上。

茶水渗入青砖缝隙,泛起一圈小小的、转瞬便消失不见的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