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承晔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明日入宫,
你务必谨言慎行,”
鱼承晔扶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
说得无比郑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生怕他听不进去,
“太后问你铜匦之策,
你只须言明其构造功用,
切莫妄议朝堂是非,
更不可臧否百官,指点江山。
记住,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沉默是金,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起觐见的礼仪,唯恐遗漏了半点细节:
“入宫之后,
切记三跪九叩,行止有度,
不可有半分僭越。
太后赐座,你才能坐,
且只能坐半边椅面;
太后问话,你才能答,
回话时要俯首躬身,垂目敛眉,
不可直视天颜。
太后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你需察言观色,见机行事。
她若面露不悦,你便即刻住口,
躬身请罪,切莫强辩,
须知在权力面前,
辩白便是狡辩,只会火上浇油。”
鱼承晔越说越细致,
从入宫时的衣着打扮,到回话时的语气措辞,
他生怕遗漏了半点,生怕儿子因一个疏忽,
便惹来杀身之祸,字字句句,
皆含着舐犊情深。
“父亲……”
鱼保家望着父亲焦灼的神情,
听着他语重心长的教导,
眼眶微微泛红,
父亲方才的震怒与忧虑,
全都是源于对他的疼爱,
源于对鱼府满门安危的牵挂。
原来那看似严厉的斥责,
皆是沉甸甸的父爱。
尽管他认为父亲太过杞人忧天,
但他还是愿意乖巧配合:
“儿子……儿子记下了。”
鱼保家站起身,对着鱼承晔深深一躬,声音哽咽,
“父亲教诲,儿子定然铭记于心,
明日入宫,定当谨小慎微,
绝不敢有半分差池,累及家门。”
鱼承晔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良久才道:
“早些回房歇着吧。
明日……明日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为父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
鱼保家颔首,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二月初六,
朔风渐敛,残雪消融,
紫宸殿外,玉阶生寒,铜兽吐雾,
廊下内侍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殿门洞开,
鱼保家一袭青衿皂绦,腰束素带,
步履沉稳地随着内侍踏入殿中。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只是踏入这九重禁地,纵是心怀丘壑,
也不由得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造次。
凤座之上,武媚娘一身凤袍,
裙摆曳地,金线织就的凤凰栩栩如生。
她头戴珠冠,遮住眉宇间的神色,
双眸深邃。
在她左首是薛怀义,
身披锦斓袈裟,
袈裟上金线绣出的莲台宝相,
衬得他面如傅粉,貌若潘安,
只是那双桃花眼在望向鱼保家时,
却含着倨傲与轻慢。
右首立着的,
是上官婉儿,
一身素衣简裙,荆钗布裙,
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素雅的珠花,
手中捧着一卷素色文册,
垂眸敛眉,神情恬淡自若,
仿佛这殿中的风云变幻,皆与她无关。
鱼保家依着父亲鱼承晔昨夜的谆谆叮嘱,
趋步上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动作一丝不苟,进退有度,
尽显恭谨。
“抬起头来。”
武媚娘声音沉稳,听在鱼保家耳中很是威严。
鱼保家缓缓抬头,不敢直视凤颜,
目光低垂,落在御座前那方青玉案上。
案上平铺着一卷素帛,帛上墨痕淋漓,
正是他亲手绘制的铜匦图样,
一笔一划,皆是他殚精竭虑的心血。
薛怀义立于一侧,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鱼保家身上。
初见这青年身形挺拔如松,
面容俊朗不凡,眉宇间英气逼人,
他心中已是暗暗一沉。
薛怀义自恃深得太后恩宠,满朝文武之中,
能入太后青眼的,寥寥无几,
他自认是其中翘楚,
可此刻见了这般俊朗的后生,心头竟无端腾起戒备与妒意。
他素来知晓太后爱才,
尤爱这般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之辈,
若是这鱼保家得了重用,
他日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岂非要岌岌可危?
一念及此,他袖中的手指已是攥得发白,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副恭谨肃穆的模样,
垂眸敛目,仿佛对殿中之事漠不关心。
“此铜匦之策,乃你所献?”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无端让人觉得心头一紧。
“回太后,正是草民所拟。”
鱼保家躬身答道,声音清朗,未有半分怯意。
他虽心怀敬畏,
却对自己的谋划有着十足的底气,
这铜匦之策,乃是他耗费几日心血,反复推演而成,
自认能解朝堂壅蔽之弊。
武媚娘微微颔首,
语气变得平和:
“此策分设四格,
东曰延恩,南曰招谏,
西曰伸冤,北曰通玄,
你且为哀家细细说来,各有何用?”
“太后容禀。”
鱼保家抬眸,目光落在那卷图样上,
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自得,
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敛去那份锋芒,
“延恩格者,专纳贤良献策、农桑利弊、赋颂求仕之言;
招谏格者,广收朝政得失、吏治臧否、民生疾苦之奏;
伸冤格者,承载黎民受屈、官吏不法、豪强欺凌之状;
通玄格者,收录天象灾异、军机秘策、谶纬吉凶之报。
四格各置锁钥,匙分四柄,
交由专人掌管,非持匙之人,
断难开启,如此便可防隐匿篡改之弊,保投书内容之真。
此策之要,
便在广开言路而不失纲纪,
下情上达而不生壅蔽,
使庙堂之高,
可闻闾阎之语,
使草莽之微,
可陈肺腑之言。”
武媚娘听罢,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不惧中途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