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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971章 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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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轻叹,思绪倏然飘远,溯回岁月过往。

她忆起昔年李旦兄弟年幼之时,亦是如此。

彼时她百事缠身,朝野机枢压于一身,

日日昼夜勤政务理,

却仍旧分出细碎光阴,

亲自照拂稚子起居、陪伴孩儿成长。

半生杀伐权术,一身冰冷帝王骨,

唯有儿女绕膝的年岁,

是她深宫内苑为数不多的温情暖意。

一念旧忆,连日操劳的疲惫悄然漫上眉眼。

武曌缓缓放下手中朱笔,

纤指轻柔蹙起眉心,神色倦怠浅露。

立在殿侧随侍的张昌宗见状心细,

即刻轻步上前,身姿温润恭顺,

抬手落在武曌太阳穴旁,

力道轻柔舒缓,为她揉捏舒缓倦意;

张易之亦紧随其后,手执御盏,

沸水沏新茶,烟气袅袅,

奉至案前,举止妥帖周到。

二人侍奉殷勤,温软贴心,

熨平了帝王连日观览朝堂纷争的烦郁。

武曌闭目小憩,

任由少年温手舒缓眉心郁结,

心神悠悠浮动,

思绪随眼前人事悄然辗转。

眼前张氏兄弟,

一柔一稳,同心侍奉、彼此相携,和睦相依。

武曌心底悄然生出一番对比感慨。

同是手足至亲,

张氏兄弟相依相伴、和乐恭谨;

可武氏一脉,武承嗣、武三思身为至亲宗亲,

本该同心固本、共护武氏基业,

却常年各怀鬼胎、互相倾轧、争权夺利。

往日暗自内耗、彼此拆台,

如今眼见储局生变、大势将倾,

方才临时抱团、仓促联手。

这般抱团不是出于骨肉赤诚,

而是出于利欲裹挟、绝境自保,

虚伪浮躁,不堪一击。

看似声势滔天,实则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思绪再一转,又落至李旦身上。

较之武氏宗亲的利欲熏心、急功近利,

李旦的手足情义,反倒澄澈纯粹、难能可贵。

前几日李旦入内觐见,唯以骨肉情长恳切上请,

念及庐陵王李显久病房州、缺医少药,

恳请恩准其归神都调养。

武曌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倦怠尽数褪去,重归帝王深沉。

她望着案前袅袅茶烟,心底已然泾渭分明。

她微微抬手,声音平和自带君威:

“你们且退下。”

张昌宗、张易之二人手上动作一顿,

识得陛下此刻心绪沉肃、事关机要,

不敢多言半句,即刻敛姿躬身,

轻步趋退,悄然退出。

唯余上官婉儿垂手侍立案旁。

武曌指尖抚过那堆积如山、恳请改立武氏储君的奏疏,

良久,抬眸望向身侧的上官婉儿,

神色沉静,淡然开口:

“传旨,召庐陵王李显携家眷返回神都洛阳养病,

沿途州县妥为照料,供给衣食车马,

不得怠慢。”

上官婉儿心头微震,

当即敛衽屈膝,垂声应答:

“臣遵旨。”

翌日紫宸早朝,天光铺阶,佩玉锵鸣。

连日来席卷朝堂的立武储之声余波未息,

文武百官依班肃立,

殿内气氛紧绷凝滞,

暗流汹涌不息。

武承嗣立在宗亲班首,

面色看似端肃,

眼底却藏着焦灼与期许。

武三思立于旁侧,

眸光幽沉内敛,

看似淡然伫立,实则心神高度紧绷。

唯独李旦一身朝服端立,

身姿端雅稳静,神色淡然。

经太平数次点拨运筹,

他已看透武氏盛极必衰,

看穿圣心制衡深浅。

故而此刻,

他目光坦荡、眉眼沉静,

满是一派从容自持的储君气度。

御座之上,

武曌默然俯瞰阶下百态人心,

沉寂片刻,武曌缓缓开口,声贯殿宇,沉稳威严:

“连日以来,

朝野章奏不绝,

众卿纷纷上疏,

请朕重新立储,以安天下。

此事迁延日久,

朝野议论纷纭,

各执一词,难有定论。

今日百官齐聚紫宸,

但凡心中有论、腹中有言者,

尽可当庭直陈,无需藏掖,

朕今日亲听诸卿公论。”

她话音落下,

便是刻意放开舆论口子,

容李武两派当众辩驳,

先令众声尽出,

再行乾坤独断。

武曌话音落,殿内气氛瞬间炸开。

武党群臣蓄势多日,

早已按捺不住。

宗楚客率先出列,声气高昂:

“陛下!

大周革鼎,武氏承天,

社稷既归武姓,

储君自当出自武门!

请陛下顺天承命,

立武氏为储,以固大周万世基业!”

崔日用紧随附和,

一众武党官员齐齐出列,声势汹汹:

“请陛下早立武储,以定朝野!”

一时武声鼎沸,气焰炽烈,

俨然一副众望所归之态。

保李老臣亦不甘缄默,

王及善挺身出班,神色正色凛然,拱手抗辩:

“陛下,臣不敢苟同!

天下社稷,传承有序。

皇嗣、庐陵王,乃陛下亲生骨血,

先帝嫡脉。

国本当归子嗣,

方合天道人伦。

弃子立侄,废嫡立疏,

于礼不合、于情不顺,

恳请陛下三思!”

数位李氏忠臣相继出列附议,

字字守礼、句句持正,与武党当庭对峙。

朝堂之上瞬间泾渭分明,

两派言辞交锋、互不相让。

百官分列对峙,声势截然两分。

武曌垂旒微动,徐徐开口,

字字皆是帝王权衡机心:

“朕听明白了。

武氏诸卿,

言大周开国、武姓承基,

立侄是为稳固国祚,恪守新朝正统,

此理可通。

李氏诸臣,

言血脉伦常、嫡嗣传承,

立子是为遵从天道,

延续先帝基业,

此论亦正。

两边所言,

皆为社稷,皆有道理。”

她的话,

既安抚了声势滔天的武氏朋党,

又护住了坚守正统的李氏朝臣,

面面周全。

武曌眸光扫向阶下众臣,最终落在狄仁杰的头顶。

狄府闭门拒见王方庆一事,

并未逃过她的耳目。

王方庆私赴狄府,

最终无功而返的始末,

当晚便一字不差送入上阳宫。

武曌心中清楚,

狄仁杰胸中藏有定国安邦的真正答案,

只是素来谨守臣礼、不轻易妄议天家储嗣。

既他不肯私与人谋,

那她便堂堂正正,

以朝问对,逼他吐出心底所想。

武曌随即话锋一转,

顺势将这朝野公论,

抛给狄仁杰:

“狄卿德冠朝野,

掌天下公论,衡万世礼法。

依卿之见,

这储位归属储位当如何定夺?”

此言一出,

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狄仁杰身上。

武承嗣心头猛地一沉,

莫名不安。

武三思眸底微光一敛,

心底警铃大作。

只有上官婉儿知晓,

陛下这一问,

看似征询公论,

实则早已暗藏倾向,

是要借狄仁杰之口,

道出自己不便直言的心意。

百官屏息凝神,偌大紫宸殿落针可闻。

狄仁杰出列躬身,端方立在殿中,

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拱手朗声道:

“陛下既问千秋正道、古今礼法,

臣敢问陛下——

姑侄之与母子,孰亲?”

一句反问,质朴直白,

却瞬间压下满堂所有细碎气息。

每个人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答案——

这世间骨肉亲疏,天定分明,何须再问?

自然是母子至亲,血浓于水,无可替代。

满堂百官缄口于心,

人人通透,只是无人敢率先言破。

武氏诸王面色微白,

心底已然凉了大半;

保李群臣眸光微亮,

暗自笃定公理昭然。

御座之上,武曌垂眸默然,

心底答案亦是千古不易。

可她身为天下之主,

不能流露半点偏爱,

更不能当众冷绝武氏宗亲,

坐实私心决断。

片刻沉静,她方才抬眸,

语气沉缓,带着帝王俯瞰众生的悲悯与权衡:

“狄卿此问,太过沉重。

于寻常家门而言,

姑侄疏、母子亲,

亲疏高下,一目了然。

可朕执掌天下、身系两姓,

李氏是朕骨血子嗣,

武氏是朕宗族至亲,

于朕而言,

他们皆是朕看着长大的晚辈,

皆是朕的骨肉亲人,

于情皆有恩,于心皆有挂。

朕不能轻言亲疏,更不能妄分厚薄。”

这番话说得极是公允温柔,

面面俱到,

看似两不相负、于心皆怜。

可恰恰是这番看似持平的话语,

避开了“社稷传承、宗庙千秋”的根本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