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轻叹,思绪倏然飘远,溯回岁月过往。
她忆起昔年李旦兄弟年幼之时,亦是如此。
彼时她百事缠身,朝野机枢压于一身,
日日昼夜勤政务理,
却仍旧分出细碎光阴,
亲自照拂稚子起居、陪伴孩儿成长。
半生杀伐权术,一身冰冷帝王骨,
唯有儿女绕膝的年岁,
是她深宫内苑为数不多的温情暖意。
一念旧忆,连日操劳的疲惫悄然漫上眉眼。
武曌缓缓放下手中朱笔,
纤指轻柔蹙起眉心,神色倦怠浅露。
立在殿侧随侍的张昌宗见状心细,
即刻轻步上前,身姿温润恭顺,
抬手落在武曌太阳穴旁,
力道轻柔舒缓,为她揉捏舒缓倦意;
张易之亦紧随其后,手执御盏,
沸水沏新茶,烟气袅袅,
奉至案前,举止妥帖周到。
二人侍奉殷勤,温软贴心,
熨平了帝王连日观览朝堂纷争的烦郁。
武曌闭目小憩,
任由少年温手舒缓眉心郁结,
心神悠悠浮动,
思绪随眼前人事悄然辗转。
眼前张氏兄弟,
一柔一稳,同心侍奉、彼此相携,和睦相依。
武曌心底悄然生出一番对比感慨。
同是手足至亲,
张氏兄弟相依相伴、和乐恭谨;
可武氏一脉,武承嗣、武三思身为至亲宗亲,
本该同心固本、共护武氏基业,
却常年各怀鬼胎、互相倾轧、争权夺利。
往日暗自内耗、彼此拆台,
如今眼见储局生变、大势将倾,
方才临时抱团、仓促联手。
这般抱团不是出于骨肉赤诚,
而是出于利欲裹挟、绝境自保,
虚伪浮躁,不堪一击。
看似声势滔天,实则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思绪再一转,又落至李旦身上。
较之武氏宗亲的利欲熏心、急功近利,
李旦的手足情义,反倒澄澈纯粹、难能可贵。
前几日李旦入内觐见,唯以骨肉情长恳切上请,
念及庐陵王李显久病房州、缺医少药,
恳请恩准其归神都调养。
武曌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倦怠尽数褪去,重归帝王深沉。
她望着案前袅袅茶烟,心底已然泾渭分明。
她微微抬手,声音平和自带君威:
“你们且退下。”
张昌宗、张易之二人手上动作一顿,
识得陛下此刻心绪沉肃、事关机要,
不敢多言半句,即刻敛姿躬身,
轻步趋退,悄然退出。
唯余上官婉儿垂手侍立案旁。
武曌指尖抚过那堆积如山、恳请改立武氏储君的奏疏,
良久,抬眸望向身侧的上官婉儿,
神色沉静,淡然开口:
“传旨,召庐陵王李显携家眷返回神都洛阳养病,
沿途州县妥为照料,供给衣食车马,
不得怠慢。”
上官婉儿心头微震,
当即敛衽屈膝,垂声应答:
“臣遵旨。”
翌日紫宸早朝,天光铺阶,佩玉锵鸣。
连日来席卷朝堂的立武储之声余波未息,
文武百官依班肃立,
殿内气氛紧绷凝滞,
暗流汹涌不息。
武承嗣立在宗亲班首,
面色看似端肃,
眼底却藏着焦灼与期许。
武三思立于旁侧,
眸光幽沉内敛,
看似淡然伫立,实则心神高度紧绷。
唯独李旦一身朝服端立,
身姿端雅稳静,神色淡然。
经太平数次点拨运筹,
他已看透武氏盛极必衰,
看穿圣心制衡深浅。
故而此刻,
他目光坦荡、眉眼沉静,
满是一派从容自持的储君气度。
御座之上,
武曌默然俯瞰阶下百态人心,
沉寂片刻,武曌缓缓开口,声贯殿宇,沉稳威严:
“连日以来,
朝野章奏不绝,
众卿纷纷上疏,
请朕重新立储,以安天下。
此事迁延日久,
朝野议论纷纭,
各执一词,难有定论。
今日百官齐聚紫宸,
但凡心中有论、腹中有言者,
尽可当庭直陈,无需藏掖,
朕今日亲听诸卿公论。”
她话音落下,
便是刻意放开舆论口子,
容李武两派当众辩驳,
先令众声尽出,
再行乾坤独断。
武曌话音落,殿内气氛瞬间炸开。
武党群臣蓄势多日,
早已按捺不住。
宗楚客率先出列,声气高昂:
“陛下!
大周革鼎,武氏承天,
社稷既归武姓,
储君自当出自武门!
请陛下顺天承命,
立武氏为储,以固大周万世基业!”
崔日用紧随附和,
一众武党官员齐齐出列,声势汹汹:
“请陛下早立武储,以定朝野!”
一时武声鼎沸,气焰炽烈,
俨然一副众望所归之态。
保李老臣亦不甘缄默,
王及善挺身出班,神色正色凛然,拱手抗辩:
“陛下,臣不敢苟同!
天下社稷,传承有序。
皇嗣、庐陵王,乃陛下亲生骨血,
先帝嫡脉。
国本当归子嗣,
方合天道人伦。
弃子立侄,废嫡立疏,
于礼不合、于情不顺,
恳请陛下三思!”
数位李氏忠臣相继出列附议,
字字守礼、句句持正,与武党当庭对峙。
朝堂之上瞬间泾渭分明,
两派言辞交锋、互不相让。
百官分列对峙,声势截然两分。
武曌垂旒微动,徐徐开口,
字字皆是帝王权衡机心:
“朕听明白了。
武氏诸卿,
言大周开国、武姓承基,
立侄是为稳固国祚,恪守新朝正统,
此理可通。
李氏诸臣,
言血脉伦常、嫡嗣传承,
立子是为遵从天道,
延续先帝基业,
此论亦正。
两边所言,
皆为社稷,皆有道理。”
她的话,
既安抚了声势滔天的武氏朋党,
又护住了坚守正统的李氏朝臣,
面面周全。
武曌眸光扫向阶下众臣,最终落在狄仁杰的头顶。
狄府闭门拒见王方庆一事,
并未逃过她的耳目。
王方庆私赴狄府,
最终无功而返的始末,
当晚便一字不差送入上阳宫。
武曌心中清楚,
狄仁杰胸中藏有定国安邦的真正答案,
只是素来谨守臣礼、不轻易妄议天家储嗣。
既他不肯私与人谋,
那她便堂堂正正,
以朝问对,逼他吐出心底所想。
武曌随即话锋一转,
顺势将这朝野公论,
抛给狄仁杰:
“狄卿德冠朝野,
掌天下公论,衡万世礼法。
依卿之见,
这储位归属储位当如何定夺?”
此言一出,
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狄仁杰身上。
武承嗣心头猛地一沉,
莫名不安。
武三思眸底微光一敛,
心底警铃大作。
只有上官婉儿知晓,
陛下这一问,
看似征询公论,
实则早已暗藏倾向,
是要借狄仁杰之口,
道出自己不便直言的心意。
百官屏息凝神,偌大紫宸殿落针可闻。
狄仁杰出列躬身,端方立在殿中,
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拱手朗声道:
“陛下既问千秋正道、古今礼法,
臣敢问陛下——
姑侄之与母子,孰亲?”
一句反问,质朴直白,
却瞬间压下满堂所有细碎气息。
每个人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答案——
这世间骨肉亲疏,天定分明,何须再问?
自然是母子至亲,血浓于水,无可替代。
满堂百官缄口于心,
人人通透,只是无人敢率先言破。
武氏诸王面色微白,
心底已然凉了大半;
保李群臣眸光微亮,
暗自笃定公理昭然。
御座之上,武曌垂眸默然,
心底答案亦是千古不易。
可她身为天下之主,
不能流露半点偏爱,
更不能当众冷绝武氏宗亲,
坐实私心决断。
片刻沉静,她方才抬眸,
语气沉缓,带着帝王俯瞰众生的悲悯与权衡:
“狄卿此问,太过沉重。
于寻常家门而言,
姑侄疏、母子亲,
亲疏高下,一目了然。
可朕执掌天下、身系两姓,
李氏是朕骨血子嗣,
武氏是朕宗族至亲,
于朕而言,
他们皆是朕看着长大的晚辈,
皆是朕的骨肉亲人,
于情皆有恩,于心皆有挂。
朕不能轻言亲疏,更不能妄分厚薄。”
这番话说得极是公允温柔,
面面俱到,
看似两不相负、于心皆怜。
可恰恰是这番看似持平的话语,
避开了“社稷传承、宗庙千秋”的根本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