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踏入皇家宫苑,
第一次直面传闻中赫赫威仪的皇祖母。
层层回廊曲折,殿庑深深,禁庭静谧无声。
三人随内侍缓步前行,终入万象殿中。
一室沉香袅袅,浮沉不定,
恰似这帝王眼底,
从无轻易看透的人心浮沉。
武曌端坐紫檀御榻之上,
威仪天成,鬓发规整,眸光沉敛深邃,
自带君临四海的帝王气场。
紫檀御榻之侧,
李旦温润端方,神色欣喜,
目含期待望着殿外。
一旁太平锦衣华裳,
容色明艳,身姿雍容,
眉眼间兼具帝女傲气与深沉慧黠,
目光淡淡扫入殿门,
静看归来的兄长一家,
眉眼皆是重逢之喜。
李显入殿即刻双膝跪地,行君臣大礼,
声线温厚恭肃:
“儿臣李显携家眷,叩见陛下!
陛下千秋万寿,圣体康泰!”
韦氏紧随其后跪拜,
“儿媳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泰!”
垂首之际,忍不住暗自打量帝王威仪。
年少的李裹儿,跟着父母一同跪拜,
身姿纤细,跪拜礼数一丝不苟,
“裹儿叩见皇祖母!
皇祖母圣安!”
她眉眼低垂,乖顺温婉,
不见半分少年娇纵顽劣,
一举一动落落大方。
武曌眸光淡淡扫过阶下三人,
目光先落于李显身上,
缓声开口,语调平和:
“都起来吧。”
话音落定,三人依礼应声。
武曌静静看着李显略显清瘦的身形,
语声温和,带着垂怜:
“房州千里,路途奔波,显儿一路辛苦。”
“儿臣不敢言苦。”
李显垂首躬身,姿态谦卑恭顺,恭谨自持。
目光一转,
看见殿侧肃立的李旦与太平,眉眼泛起暖意,
主动上前半步:
“殿下,太平,别来无恙。”
李旦面露笑容,连忙出列回礼:
“显皇兄,
皇兄归来,真是太好了。”
太平唇角噙着笑意,敛衽一礼,语声从容:
“显皇兄重回洛阳,骨肉团聚,实为幸事。”
一旁的李裹儿瞧着父辈相见,
连忙紧随李显身侧,
娉婷上前,屈膝向李旦、太平行礼,姿态乖巧得体:
“裹儿见过皇叔,见过姑姑。”
李旦望着眼前明艳灵动的少女,
目光柔和,微微颔首:
“裹儿乖。”
太平缓步上前,细细端详少女容貌,
眼底漾起真切的喜爱,语声温婉:
“先前便听闻显皇兄膝下有一爱女,
隔绝山水,无缘得见。
今日一见,
果然生得容色倾城,娇俏可人。”
李裹儿垂首浅笑,一副羞怯温顺模样:
“谢姑姑夸赞。”
太平伸手,轻轻将她牵至身侧,眉眼温和含笑:
“裹儿以后可常来寻姑姑说话,不必拘谨。”
李旦亦是柔声附和,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暖意融融:
“隆基与你岁数相当,
日后你在京中若是烦闷,
大可寻他一同游园闲谈。
你们年纪相近,定能相谈甚欢。”
李裹儿闻言眼底微光一闪,当即屈膝甜甜应道:
“多谢姑姑和皇叔惦记,裹儿记下了。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她面上一派天真雀跃,心中却暗自思量。
她在房州便早有耳闻,
李隆基少年聪慧,极有主见,
是皇祖母最为看重的孙子,
从小便被皇祖母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如今他们重返神都,
能与李隆基多有往来,于自家而言,并非坏事。
太平不动声色地捕捉到少女转瞬变幻的神色,
唇边笑意不变,心中已然多了几分考量。
御榻之上的武曌默然静观殿内往来寒暄,沉沉眼眸,
将所有人的一颦一笑、心思起伏尽数收纳。
殿中温情融融的寒暄,于她而言,
不过是棋局之上短暂的闲叙。
片刻后,武曌望向李显,
目光褪去方才旁观的淡漠,
露出骨肉间的温和,徐徐问道:
“显儿久居房州,僻处一隅,
远离朝堂纷争,隔绝帝都烟火。
你可有怨朕?”
这话不问衣食冷暖,不问躯体病痛,直叩内心方寸。
她早已知晓房州送来的诸多奏报,
如此直指心神,便是想要看透:
多年贬谪,究竟是磨去了他胸中意气,
还是令他在沉寂之中磨砺成长,沉淀出不一样的见识与城府。
李显正要躬身据实作答,
身侧的韦氏已然按捺不住,抢先一步上前半步,
笑意温婉、口齿伶俐,迫不及待开口抢答,抢尽话头:
“回禀陛下!
王爷虽身处僻壤、远离帝都,
却日日闭门读书、静心修德,
晨昏不辍、寒暑不休!
时常诵读圣贤经史,自省修身,
心怀忠君孝亲之心,恪守臣子本分,
纵使山水阻隔,也常常登高遥望神都,
日夜思念陛下,时时牵挂陛下龙体。
我们心中,唯有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自省己身,心中毫无怨怼杂念。”
她语速极快,言辞华美,
极力为李显粉饰贤德、塑造恭谨形象,
句句都在刻意讨好圣颜、博取恩宠。
全然无视身侧欲言未言的李显,
下意识将所有话语权攥在自己手中,
本能之中,满是对李显的轻视与拿捏。
武曌一眼看透韦氏心性:
急功近利、野心勃勃。
身为王妃,
不尊夫纲、不敛锋芒,
当庭越俎代庖、抢言擅对,
无谦恭守拙之德,无沉静端庄之仪,
心性浮躁、欲望昭昭,
并不是能稳内庭之人。
一旁的李显被妻子当众抢话,
却丝毫不以为忤,
反倒习惯性垂眸退让,
神色温和立在一旁,
他早已习惯韦氏事事做主、处处争先、拿捏自己的姿态。
武曌眸心微沉,
眼底掠过对韦氏的淡漠厌弃,她语气威严冷厉:
“韦氏,朕在问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