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羊在楼道的阴影里蹲了很久，像是要把自己的魂蹲化在这片阴影里。
他想不通。爷爷从小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为了救他连自己的心脏都愿意掏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故意看着他被打死？可张鬼那双阴阳眼不会骗人，红袍跟着他的，除了爷爷还能是谁？
“你别钻牛角尖。“张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爷爷不是害你。我那会儿看不清，可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你爷爷那是在'渡'你。你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却能在阴阳两界来回走，这不叫死，这叫'活透'了。你爷爷是怕你活不明白，才让你先死一回。“
“活透？“杨羊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活透？“
“有些事，得你自己撞明白了才行。“张鬼拍拍他肩膀（当然拍空了），“反正你现在也回不去了，不如想清楚眼前的事。王雅文那丫头，你有办法救没有？“
一提王雅文，杨羊的思绪被拽了回来。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找到了！王雅文找到了！在东湖边！“
杨羊和张鬼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下冲。
东湖边围了一圈人，警车停在不远的路边，红蓝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湖面一片诡异的光。杨羊挤进去一看——王雅文坐在湖边，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两眼发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旧布包。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说她被人从湖里捞上来，差点淹死，救护车都叫来了。
“她不是跳湖。“张鬼盯着王雅文，脸色变了，“你看她手上，都是擦伤，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是被人按进水里，又自己挣出来的。“
杨羊心头一紧，目光落在王雅文怀里的布包上。
那布包他见过——在伍秋月的遗物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褪了色的蓝布，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用红绳系着一个小小的结。
他猛地想起来：王雅文和伍秋月，是同一个县的老乡，家里还沾着亲。伍秋月死后，是她家人托王雅文把伍秋月的遗物收着。那布包里，装的是伍秋月生前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伍秋月被害的证据，或者，是比证据更重要的东西。
“她不是想不开。“杨羊低声说，“她是想拿着那包东西，去找人讨公道，结果被人推进了湖里。那些人，是想要那包东西，也想要她的命。“
“那可得快。“张鬼眯起眼，“她要是再出事，伍秋月的案子就真沉底了，你也就没机会查清伍秋月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杨羊看向王雅文，心里打定主意——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让人害了她。
“张鬼，“他低声问，“那个布包，你能看见里面是什么吗？“
张鬼眯起眼，盯着王雅文怀里的布包看了半晌，摇了摇头：“看不太清，好像……有几张纸，还有一个红布条，上头绣着字。别的，我这阴阳眼也瞧不透。“
“红布条？“杨羊心头一动。他想起伍秋月生前爱穿红，连死的时候都是一身红衣。那个红布条，会不会是伍秋月留下的什么东西？
“这东西要紧。“张鬼压低声音，“那些人拼了命要抢，说明它值钱，或者说——它要命。你可得替那丫头看好了。“
杨羊点了点头。他刚要飘过去，忽然，王雅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朝杨羊这个方向看过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是穿透了什么屏障。
“杨……杨羊？“她哑着嗓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杨羊浑身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王雅文没有再看第二眼，她低下头，死死抱住那个布包，像是抱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抖。
只有张鬼，站在杨羊身边，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这丫头……怕是也开了眼了。“
杨羊愣愣地看着王雅文。他想不明白——一个普通的女学生，怎么会突然看见自己这个“鬼“？
除非，她经历过生死一线，魂魄松动，才在那一瞬间，窥见了阴阳之间的一线缝隙。
“她这双眼，是她用命换来的。“张鬼叹了口气，“被推下湖，九死一生，还能活着爬上来，眼睛开一层，也说得通。“
杨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雅文，看着她怀里那个布包，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伍秋月的案子，一定要查清楚。王雅文的命，一定要保住。
他飘到王雅文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苍白的脸。王雅文像是感应到他的靠近，浑身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杨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虚地覆在她手背上。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不会让人再害你。“
王雅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抱着布包的手，又紧了紧，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杨羊凑近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伍……伍秋月……是你让我……带……带它回来……“
杨羊心头一震。他猛地想起什么——伍秋月生前，是不是也见过“鬼“，是不是也被人这样护过？这两个女孩，到底被人盯上多久了？
“张鬼，“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张鬼，“伍秋月死前，相城职院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张鬼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听说，那姑娘死之前，相城职院闹过一阵鬼，还闹到了要请人看事的地步。后来那姑娘吊死在正大公园，鬼事也就跟着平息了。现在想想，那哪是什么鬼事——分明是有人在做局，拿人命填。“
“拿人命填……“杨羊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相城大学的方向，想起张天风那句“血光之灾“，想起那块被杨家守了几代的冥玉。
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伍秋月的死、王雅文的险、两校的血光、爷爷的“渡“——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缓缓合拢。
而他，正站在那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