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羊从镇校碑前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心里那行字，还反复地烧着——“杨家历代守此，玉在门在，玉去门开“。杨家守了几代的玉，竟然是压着一道门的。那门后头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隐约觉得，一定和自己娘的身世有关。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正飘着，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那力道不重，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在田埂上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景物猛地一晃，再站稳时，他已经站在一间旧屋前。
是爷爷家。水城白竹村，那间他从小长大的老屋。
杨羊心里一紧。他刚想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桌边坐着一个人——爷爷杨顶天。老人穿着一身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色蜡黄，像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连褂子都显得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回来了。“杨顶天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进来吧，门开着，就是给你留的。“
杨羊飘进屋里，在门槛边站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爷爷背着他走过夜路，供他读书，为了救他连自己的心脏都愿意掏出来。可如今，这个把他拉扯大的老人，瘦成这样，却还在等他。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可看着爷爷那张瘦削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杨顶天端起桌上一碗凉茶，喝了一口，“爷爷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回了。“
“……为什么？“杨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公园里那一枪，为什么是你让他打中我？“
杨顶天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杨羊，眼里带着一丝复杂。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然。
“羊儿，你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事儿，说来话长。“
杨羊没有坐。他还站在门槛边，像是要守住一个退路。他怕自己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就要面对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爷爷问你，“杨顶天看着他，“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杨羊一愣。他想起自己从小就不怕鬼，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半夜在坟地来去自如。上学以后，他以为自己只是胆子大，可现在回头想想，那哪是胆子大，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本事，一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本事。
“你娘不是人间人。“杨顶天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身上，流着大冥冥王一脉的血。“
杨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大冥……冥王……“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咱们杨家，不是普通的捉鬼世家。“杨顶天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你高祖父杨昌隆，是清末的一品文官，因为一卷关于大冥的秘录，被满门抄斩。你曾叔公——也就是我——当年看破了那卷秘录，才知道这世上，人死之后要往大冥去，大冥的门，就压在杨家祖上那块冥玉底下。“
“冥玉……“杨羊心头一震，“镇校碑下面那块？“
杨顶天点了点头：“那块玉，是杨家的命根子。玉在，门在；玉去，门开。门开了，大冥的东西，就要出来。“
“可这跟我娘有什么关系？“杨羊追问，“您说我不是人间人……“
杨顶天沉默了很久，像是要下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你爹杨跃明，当年追查杨家祖上的事，误闯进了大冥的门。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姑娘——那是冥王膝下的小女儿。你爹和她，隔着阴阳，却生了情，成了亲。后来，就有了你。“
杨羊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是这样一个来历。
“你娘为了护你，耗尽了大半的命。“杨顶天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她把你托付给我，说，这孩子身负半冥之血，得让他自己在阴阳两界走一遭，才能醒过来。不然，他一辈子都活不明白，也护不住那块玉。“
“所以……“杨羊的声音都在发抖，“公园里那一枪……“
“是我想让你'死'这一回。“杨顶天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只有先死透了，才能真正活明白。羊儿，爷爷不是要害你，爷爷是要渡你。“
杨羊站在门槛边，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屋里，照在爷爷那张蜡黄的脸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杨羊忽然发现，爷爷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那根根白发，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扎得他眼睛生疼。
“爷爷……“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成这两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爷爷不是不心疼他，正是因为太心疼，才不得不狠下这个心。让他死一回，让他活明白，让他有朝一日，能自己护住那块玉，护住杨家的血脉，也护住自己。
“可爷爷，“杨羊走进屋里，在爷爷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您渡我这一回，您自己呢？您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杨顶天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杨羊的头——虽然那手，从杨羊的魂体上穿了过去。
“羊儿，别问这个。“他笑了笑，“爷爷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杨羊看着爷爷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背着他走过夜路，村里的狗都冲他们叫，可爷爷从不怕，还总说“狗见了我，得绕着走“。那时他不懂，现在才知道，爷爷这一身本事，是用一辈子的隐姓埋名换来的。
“爷爷，我想问你个事。“杨羊忽然开口，“您当年……恨过杨家吗？恨过那个把您拖进这场局里的杨昌隆吗？“
杨顶天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恨？恨谁呢。杨昌隆是我兄长，他得了那卷秘录，是想保住杨家，想保住那块玉。他是死在'贪'上，可他不是坏人。至于我——“他顿了顿，“我这条命，是杨家给的。杨家要我守玉，我就守玉。要我护你，我就护你。这没什么好恨的。“
杨羊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些。他忽然觉得，爷爷不是被宿命困住的人，而是已经和宿命和解了的人。
“那我也守着。“杨羊低声说，“您守了半辈子，接下来，换我。“
杨顶天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孙子，眼里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