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5房里，灯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刘洋背对着杨羊，立在窗前，白发垂到腰际。他没有转身，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是直接在杨羊耳边说的：“那块玉，你拿到了。“
杨羊下意识捂住怀里的冥玉，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现在有冥气的味道。“刘洋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可杨羊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那白发底下，像是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透，“我一闻，就闻出来了。你身上那股半冥的血，现在，被那块玉勾出来了。“
“你探我的位置，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杨羊冷笑。
刘洋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映出他半边苍白的脸。那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却怎么都照不透他眼底那片阴影。
“杨羊，“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你知道我在这间房，镇了多少年吗？“
“……几百年？“
“整整六百年。“刘洋说，“六百年前，相城还不是相城，这里还是一片荒滩。那时候，大冥的门就开在这个地方。门里跑出来一尊凶物，为祸人间。是我，用自己的魂，把它封在了门后。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离开过这间房。“
杨羊心头一震。他第一次听刘洋说起自己的来历。他原以为刘洋只是个霸占2815的恶鬼，没想到，他竟是镇守大冥之门的守护者。
“我这头发，“刘洋伸手，轻轻拂过那垂地的白发，“就是封门那天，一夜之间白透的。这脸上，也落了一层咒——谁能看得清我的脸，谁就能解开我的咒，把我从这门里放出去。可六百年了，没有一个人能看清。“
“所以，“杨羊盯着他，“你一开始让我住进2815，是想借我的手，解开你的咒？“
刘洋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不错，我看得出你身上有半冥的血，我以为你能看见我的脸，能解我的咒。可你始终看不见——直到那天，你体内的东西，被张天风那一击逼了出来。“
杨羊心头一凛。他想起在校园里那阵失控的力量，想起张天风被震得吐血逃走的那一幕。那时他只觉得那股力量可怕，却不知道，那竟然是自己的半冥血脉，在生死关头爆发了。
“你体内那股力量，“刘洋盯着他，“才是真能解我咒的东西。所以，我约你这一面——杨羊，我需要你，帮我解开这个咒。“
“我为什么要帮你？“杨羊退后一步，“你捏着五鬼的魂，逼我每年捉十个灵魂，我还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那是我骗你的。“刘洋直言不讳，“我根本不需要你捉什么灵魂。我只是想留你在2815，想看看你体内的东西，能不能帮我。向美美的事，是我做过分了——你若肯帮我解咒，我立刻放了她，放了所有鬼。“
杨羊愣住了。他没想到刘洋会这么干脆地承认骗了他。一个镇守了六百年的鬼王，肯放下身段，亲口认错，这反倒让他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你放了我的人，“杨羊想了想，“我就试试帮你解咒。可你得告诉我——你解了咒，要做什么？“
刘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鬼“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在墙上晃着，像是两个跨越了六百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相对而立。
“我解了咒，“刘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就想离开这间房，去看看外面的天。“
杨羊看着这个镇守了六百年、白发垂地的鬼王，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了。他甚至能想象到，这六百年，刘洋一个人守在这间房里，守着那扇门，守着那份孤独，是怎样的滋味。
“行。“杨羊说，“我答应你。可你得先告诉我，那半块冥玉，和那尊凶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洋看着他，良久，才说：“你先把向美美放了。我一边放人，一边告诉你——那尊凶物，和张天风，是一伙的。“
杨羊心头一沉。张天风和那尊凶物是一伙的——这消息，比什么都重要。
他忽然明白了张天风布下血光大阵的真正用意：他不是要镇压什么凶物，他是要把那尊凶物放出来，借它的力量，成就自己。而欧阳晴生手里的那块冥玉，就是打开那道门、放出凶物的钥匙。
“我还有个问题。“杨羊盯着刘洋，“你说那尊凶物，是我杨家祖上镇压在大冥门后的。那我娘……她是冥王之女，她回大冥，会不会也跟这尊凶物有关？“
刘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你娘回大冥，是去替冥王守那尊凶物。冥王膝下几个儿女，唯有你娘能镇得住它。你娘这些年，就是在大冥，替杨家、替冥王，守着那尊凶物。这也是为什么，张天风一定要凑齐冥玉、打开正门——他要的是里应外合，放那尊凶物出来。“
杨羊的呼吸一窒。他娘在大冥，替他守着那尊凶物，守着那道门。而他，这个做儿子的，竟到今天才知道。
“那我更不能让张天风得手了。“杨羊攥紧拳头，“我娘守的东西，我绝不能让它破了。“
刘洋看着他，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双始终蒙着雾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瞬间的波动：“你倒是……像极了你娘。“
杨羊一愣：“你认识我娘？“
刘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别过身去，望向窗外：“等你能看清我的脸那天，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好。“杨羊深吸一口气，“一言为定。“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这间房。两个跨越了生死与阴阳的“鬼“，在这一刻，达成了第一个约定。
杨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问了一句：“刘洋，你一个人守了六百年……你就没想过，自己也能被救一回？“
身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刘洋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想过。每一天，都在想。“
杨羊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盏油灯，静静地燃着。那个白发的身影，立在灯下，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