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没有真正压下来,旧脉裂缝附近的石面却先一步暗了。
那不是日光西斜留下的影,而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把周遭本就不稳的光一点点吸了进去。裂缝边沿那些原本只是泛黑的石纹,在那一声极轻极轻的碎响之后,竟像活物的血脉一样微微鼓动,乌色顺着石缝细线往四周悄然蔓延,所过之处,刚刚落下的封纹灵光一个接一个暗淡下去,像被人用湿手硬生生捂灭。
守脉司那名白发老修士最先变了脸色,手里的封纹笔几乎脱手,声音发紧:“下面还有东西!”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四周修士原本就绷紧的心神几乎在一瞬全都提到了喉咙口。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却反而握紧了兵刃往前逼近。昨夜那场大乱之后,主峰上的每个人都比之前更清楚一件事——最怕的不是眼前有敌,而是明明敌意就在脚底下爬,你却还来不及看清它的模样。
易辰没有退。
他站在裂缝正前,眼底那点被星息照亮过的冷静,此刻像结了霜的水,越到紧处,越稳得惊人。玄天剑未出鞘,可他指尖已经按上剑柄,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方才拍入卦符后的姿势,整个人像一根扎进乱流中的钉,硬生生把四周正要散开的惊乱又钉住了一瞬。
“都别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得很沉,“往后退三步,守住外圈。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往裂缝里打灵力。”
这命令来得极快,也极不合常理。
因为眼下最直观的做法,本该是所有人一起往里压,趁那东西未完全冒头狠狠干下去。可昨夜到今日,已经没人再敢轻易把易辰的话当成逆耳之言。尤其是守脉司的人,几乎立刻照做,纷纷撤到外圈,将原本散掉的封纹线重新连成一个更宽的半环。
灵珑站在他左后方,肩下伤处被方才急行牵得一阵一阵抽疼。可她连眉都没皱,只死死盯着裂缝深处那层愈发厚重的乌暗。那股气息让她本能地不舒服,不单是因为其中带着烛龙残意,也因为它像在无声勾扯她体内那枚尚未彻底拔净的邪钉。那种感觉并不明显,却极黏,像有人拿着一根浸了毒水的丝,顺着她肩下经脉一点点往里试探。
青鸾几乎是立刻察觉了她气息的变化,偏头看了她一眼。
灵珑低声道:“它在借我肩上的钉找路。”
青鸾眸色一沉,手已经伸过去,极自然地在她腕上一扣。天青色神辉自掌心透出,像一道极薄的羽纱覆在她脉门之上,把那一点试图往她体内勾连的邪意轻轻隔开。
“那就别让它如愿。”青鸾道。
灵珑本想说一句“我知道”,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青鸾这一下出手,快得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不是居高临下的保护,也不是嘴硬心软后不得不为之,更像她已经把“护住灵珑这条线”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那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心头微微一震。
灵珑只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裂缝之中,第二声碎响很快跟着传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轻,而像极细的骨片在黑暗里互相摩擦。紧接着,一缕比先前粗了数倍的灰黑气息缓缓自裂缝深处挤了出来。它并非直冲而上,而是像一条刚刚从冬泥里苏醒的蛇,先探出一点头,贴着裂缝边沿慢慢游走,仿佛在辨认空气里谁最弱、谁最适合先下口。
那东西刚一露头,周围温度便又往下沉了一截。
有人手中的兵刃发出轻微嗡鸣,刀锋上甚至结出一层极薄的灰霜。几名伤势未稳的年轻修士脸色一白,呼吸竟都乱了半拍。不是他们胆子小,而是这股气息里混着一种极难描述的东西,像腐坏了许久的旧梦,又像深夜忽然贴到后颈的一只冰手,叫人本能想起那些自己最不愿想起的事。
易辰眼神一凝。
他终于明白,裂缝下头醒来的,并不只是另一缕残意。
这东西会扰心。
它未必能立刻杀人,却能先把人心里的缝挑开。缝一开,主峰如今这点刚刚拢起来的秩序,便又有了散的可能。
“冥瑶还没到?”易辰低声问。
敖衡在外圈立刻回话:“已经去请了。”
话音未落,裂缝中那缕灰黑气息猛然一窜,竟直直扑向方才被卦符照亮的那一处石角。像受了刺激的虫,先前还在试探,如今却像忽然发了狠。易辰早有准备,指尖一掐,第二枚卦符已经落下。银白星息倏然一亮,那东西被照得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竟像皮肉被烫出烟来,整个往后一缩。
“它果然怕照见。”青鸾道。
“怕的不是光。”易辰盯着裂缝,语速极快,“是星息把它从脉里逼出来。它现在还没法完全和旧脉融成一体,只能藏。”
灵珑忽然低声道:“既然它想藏,那就让它没地方藏。”
易辰侧头看她。
灵珑已经盯住裂缝四周那三处先前指出的薄点,眼神锋得像刀口上的寒线:“它刚才试过一次,说明这三处下面连着的不止一条旧脉支线。若只从正面引,它还能往旁边分。得有人从侧边拦它。”
青鸾几乎立刻听懂了:“你说的是交叉压脉。”
“对。”灵珑点头,“龙族旧脉若真和星引相连,那最怕的不是重压,而是错位。我们用不同气机从两侧逼它,它为了避开冲撞,只能往唯一没封死的那条路走。”
易辰目光在她与青鸾之间一转,心头忽然一亮。
昨夜之前,这样的局若抛给她们二人,哪怕都能看懂,多半也会先各执一词,甚至谁也不肯先接谁的话。可现在,一个刚开口,另一个便已把下一步看全。那种默契还算不上冥瑶与他之间那种历经血战养出来的无声呼应,却已足够让人看见它正在长。
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东西。
只是眼下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多感慨半分。
“灵珑,你守东侧薄点。青鸾,压西侧。别硬碰,逼它转向。”易辰迅速下令,“我从正中引,敖衡带人守外环,凡有逸散灰气,一缕都不能放出去。”
“明白!”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下一刻,灵珑与青鸾同时动了。
灵珑虽伤在肩下,动作却依旧干净。她没有强提整身龙气,只将力量压到最薄最锋的一线,自剑尖送出,顺着石纹最细处缓缓刺入。那剑意不像平时斩敌时那样猛烈,反而细得像一根针,专往旧脉最容易错位的那一点扎。她额心龙纹微亮,整个人像绷紧到极致的一把弓,哪怕脸色比纸还白,眼神却稳得吓人。
青鸾则是另一种打法。
她双手一翻,九道天青羽刃并未外放,而是化作无数极细极轻的光丝,顺着西侧石缝铺开。那光丝柔,却不软,像晨光落进冰湖,一寸寸将底下的暗流照出来。她从来擅长正面强压,可到了这种细活上,竟也不见丝毫生涩。显然这些日子,她不是只在护着易辰往前走,也一直在悄悄把自己的锋练得更稳、更细。
两人的气机一左一右,同时压下。
裂缝里的那缕灰黑气息顿时像被踩了尾的东西,猛地一颤,原本正要往两边分散的暗影也跟着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易辰抬手,第三枚卦符直接落进正中。
与前两枚不同,这一次卦符落下之后,没有立刻亮起星白,反而先浮出极淡的八卦虚影。乾、离、震三象一闪而过,随即才被更浅的一层星息慢慢覆住。那缕灰黑气息像忽然被什么极熟悉又极厌恶的东西当头罩住,整个剧烈翻卷起来,竟在裂缝中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