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兽墙,而是地上那面从中裂开的黑骨战旗。旗面裂口细长,边缘焦黑,像真被一柄无形的刀凌空剖了一记。它并未彻底断,却因为那一道口子,显得整面旗都像没了骨头,耷拉着垂在夜风中。
四周守阵修士已全数就位,可没人脸色好看。
因为那道兽墙,比从高处看时还更压人。
靠近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堆叠起来的尸山。最外层是数不清的黑骨猿、豹狼、棘背兽与许多叫不出名的异兽尸壳,被乌黑腥血和灰金残意缠成了一体;中层则像被谁拿骨刺与旧甲强行钉合,偶有缝隙裂开,还能看见里头仍在蠕动的血肉。最可怕的是,它并不是完全死的。那整面墙在挪动时,表层那些兽眼有时会忽然转动一下,像残魂未灭,又像只是被什么东西借了壳。
它们缓慢,却不停。
每近一步,地面都跟着闷沉一震,像有巨锤轮番敲在东岭根骨上。
负责前沿压阵的老将喉头发哑,见易辰到了,像终于等来主心骨,急声道:“盟主,这东西不冲,不扑,就这么往前挤。我们试着打过两轮,外层能削掉一些,可它后头立刻又会被别的兽尸补上。再这样下去,不等它真撞上来,封脉点自己就先耗干了。”
易辰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高处石台上,看着那一整片黑沉沉向前推来的东西,忽然想起白日里裂缝中的脉胎。一个藏在主峰骨头里,一个推在东岭门口前,看似一里一外,实则用的是同样的手段——不急着一口咬死你,而是一寸寸往前磨,磨你的脉,磨你的心,磨到你自己先觉着再守下去也没用。
烛龙不是不愤怒。
它只是比愤怒更会等。
“东侧薄点在哪?”易辰问。
那老将立刻伸手:“断鳞崖下,旧祭池后,和中线石肋。”
易辰点头,又问:“刚才是谁先看见这东西有异动的?”
前头一名年轻了望修士连忙跪下,脸色仍白得厉害,声音发抖:“是弟子。弟子先看见山后雾往两边退,以为是兽潮又要冲,结果……结果那片东西就从雾里推出来了。”
“它出来之前,天上有没有变?”
年轻修士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努力回想片刻,急忙道:“有!当时云没动,可西北边那层薄云像被压低了。还有……还有山风突然停了一下。”
易辰眸色一沉。
云低,风停。
这不是寻常异兽行军该有的征兆,更像某种更大的东西在后面拖着气场,逼得天地之间的流动都跟着改了方向。
他心里某个判断慢慢浮上来,却还未完全成形。
就在这时,兽墙前方最外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头形如巨蜥却背生骨棱的异兽自口中钻出,带着满身黑血直扑封脉光网。紧跟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像试探,也像挑衅。它们显然是被催出来试反应的,速度极快,一撞上封脉光网,立刻炸成一团团腥臭黑雾,把本就摇晃的光网撞得不断凹陷。
前沿修士一阵骚动。
有人忍不住喝道:“再不出手,它们就真挤上来了!”
易辰却在这一刻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别急着打墙。”他忽然道。
众人一愣。
“盟主?”老将不解。
易辰盯着那一头头被推出来自爆的异兽,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它们在试我们的气。你们越是把力气砸在前头这层壳上,它们越知道哪一段阵线最弱、哪一处人最慌。那面墙不是用来撞开的,是用来逼我们自己先乱的。”
这话一落,周围几名老修士先变了神色。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判断不无道理。之前两轮试打,明明也削掉了不少外层兽尸,可对面却像越打越稳,仿佛正等着他们把自己底子摸干净。
“那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易辰眼底那点冷意忽然一转,像刀锋终于找到了落点。
“它不是一整块活墙。”他说,“它是拼起来的。既然是拼的,便一定有接缝。”
他抬手,指向兽墙偏左三成处一块看似最厚、最脏、最不起眼的位置:“那一段,不动则已,一动总比旁边慢半拍。不是它重,是后头拖它的东西需要借它遮眼。去,把那一段给我单独挖出来。”
前沿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起初都没看出什么异样。可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那一小段墙体每次前推时,边缘都会有极细微的滞后,像一口缝得过死的旧伤,表面看不出,真动起来才知道里面还有硬结。
老将心头一震:“盟主,你是说那后头有东西控着?”
“八九不离十。”易辰道,“别跟它拼面,掀它里子。”
这便是反击的开始。
易辰没有亲自先出剑,而是先把人拆开。东侧三十人假意强压中线,吸住兽墙前方那些被推出来探路的异兽;西侧弓阵换成散射,不求伤敌,只求把墙体表面那层最脏最黏的血雾不断逼散;中线石肋后方则抽出七名最稳的修士,按他所说,只盯偏左三成那一段接缝下手。
命令一道道落下,快得像水顺渠走。
先前原本有些发乱的前沿,在这几句话里竟迅速重新整住。因为大家忽然发现,原来这东西并非真到无从下手。只要找到那条线,再厚的墙也只是墙。
而易辰自己,则终于拔剑了。
玄天剑出鞘时,夜色像被擦亮了一线。
那并非多炽烈的光,反倒冷得厉害,像雪夜里被磨过的月。可正是这种冷,硬生生把前沿众人胸口那点被兽墙压出来的窒闷削开了一寸。
易辰并未直接斩向最显眼处,而是抬手起卦,掌心虚纹一闪,乾、艮、离三象无声成形。他眼里倒映着那面缓推而来的兽墙,脑中却在极快地算风向、雾线、死兽挪动的惯性、以及那一段缝合得最死的位置与后头可能藏着的支点。
下一瞬,他突然低喝:“起!”
东侧假压之人齐齐发力,逼得前头三头自爆异兽同时往中线扑。兽墙前沿被这三头东西的黑血一溅,果然有半息乱动。也就是这一瞬,易辰的剑终于落了。
这一剑不大开大合,甚至看起来不像斩,更像一道贴着山风掠过去的冷线。它无声无息地越过正面最厚的尸层,直直刺入那一段接缝最深处。周围人只听见一声极闷的“噗”,像什么东西被扎穿了囊袋,却还未来得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