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直总阁，独立于神州之外的山河社稷图碎片内。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云雾之中。
平日里，这里总有御直往来穿梭，或切磋论道，或静坐修行，或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喝茶聊天，当然，后者画风不太正常，师兄师姐们一般都捧着茶一脸严肃、语重心长、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师弟师妹们不要学。
而，此刻，空无一人。
楼阁空寂，楼道空寂，连风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走了。
内御直全员出动，奔赴各大战场。
澹明站在小院里，独自一人。
院里有一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望着天上挂着的那一轮金乌。
此刻，那金乌悬在正中，光芒刺眼。
澹明望着它，神色不明。
回忆穿过那光芒，穿过时间，落在了十五天前的那个深夜。
......
十五天前，
首都，特别防御处总署，大会议厅。
已是深夜，但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武当派，太上长老张瑾瑜须发皆白，闭目端坐，周身气息内敛如渊。
少林寺，千叶禅师腕上念珠缓缓转动。
两人再也不见往日见面便斗嘴的一副老顽童模样。
峨眉掌门林霜凝一身素衣，眉眼清冷。
诸葛氏当家诸葛思远指尖轻敲桌面，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两位也不再讨论投资问题。
十八寨圣女穿着绣满图腾的袍服，面色沉静，身后跟着副寨主阿巴思，神色严肃。
而坐在的一旁的是唐门，出席的是唐门家主唐青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身后跟着七长老唐随延，这时候也看不见他和阿巴思两人的斗嘴争吵了。
八大总局的负责人在另一侧，军装笔挺，神色凝重。
内御直除了轮换至昆仑墟镇守的慕容指挥使外，其余几位指挥使都已经来了，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看着，若是第一次见，不清楚几人性子，倒是颇有些灵部顶尖修士的风范。
还有妖族代表，穷奇，白泽等化成人形的几位大妖坐在长桌末端，周身气息隐隐，与人类修士隔桌相望，
认真算来，这应该是千年来第一次，人妖两族在同一个会议厅里，为同一件事而坐在一起。
除此之外，正面墙上，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行星防御理事会的画面秘书长和各级官员正襟危坐，背景是联合国总部的会议厅。
屏幕两侧，还有无数个小窗口，文字信号不断跳动，显示着各国特别防御处和超凡力量负责人在线。
整个地球，都在等。
等一个人开口。
澹明坐在长桌尽头，面对所有人。
王伯详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什么东西：“澹明，请你认真告诉我....”
“这场仗，地球能不能打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澹明。
那些苍老的眼睛，年轻的眼睛，人类的眼睛，妖族的眼睛，屏幕里那些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眼睛里。
都在等一个答案。
澹明看着这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未来在于未定，不到最后，不要放弃。”
“既然你们的先祖能杀掉两个大主，又怎么断定你们不行？还没发生的事，不要去预估结果，也不要给自己设限。”
王伯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复杂，有苦涩，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澹明，谢谢你...”他神色诚恳，认真道：“谢谢你没有欺骗我们。”
“也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没有离开。”
澹明闻言手一摊：“我的朋友们都在这里，连户口都是神州的，是神州合法公民，哪有平时享福，危时就润的。”
全场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但王伯详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澹明，看了很久。
“但如果...”然后他说：“…大家希望你走呢？”
澹明愣了一下，看着王伯详，又看看四周那些人。
张瑾瑜、千叶禅师、林霜凝、诸葛思远、唐青枫、那些八大总局的负责人、那些妖族的代表、屏幕里那些各国的官员。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
但好像，并不惊讶。
似乎，早已通气。
“不是…”澹明忽然变得很严肃：“你们在开玩笑？”
王伯详摇了摇头。
澹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理由呢，如果我在，地球的战力不是简单的1+1，我应该能帮上忙，应该说，我一定能帮上忙，在正常情况下，我甚至一人堪比你们全球战力总和，你们不应该浪费我这样的战力。”
“我虽然不喜欢自吹自擂，但当今地球上，我应该是最强的，没有之一。”
言语中，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玩笑或者谦虚。
这是...着急了。
第一次着急了。
王伯详看着他。
“我们是朋友。”他说：“你不是武器。”
澹明又愣了一下，他忽然挠了挠头，笑了下：“这台词…好像在哪儿看过。”
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既然是朋友…”他敛去笑意，看着王伯详：“那就不能再和我兜圈子，我们直接一点，这么晚召集这么多人，如果只是劝我离开，应该没必要。”
王伯详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老御直。
老御直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王伯详收回目光，看着澹明，坦然道：“让你走，是真的。”
“但只是…其中一个选择。”
澹明调整了一下凳子的方向，神色认真：“请说。”
王伯详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再有十五天，敌人的进攻就会开始，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
澹明点头。
“而对于战争的结果....”王伯详继续说：“这段时间，我们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推演的结果…”
他顿了顿，等了几秒，才说：“很不好...”
澹明没有说话，这并不算什么意外的事。
“这是不对称的战争。”王伯详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没有选择，但敌人有，它们可以选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派多少人来，我们只能等着，然后想办法扛住。”
“以前段时间降临的几个高阶阴噬兽的实力来看，要对付它们，我们已经很勉强...而大主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我们甚至不敢估算...”他看向澹明：“如果到时，是那个大主…亲自带领大军进攻…”
“以人族和妖族的战斗力，不可能有反抗的机会。”
“即便加上你、老御直、青丘族长，还有你的师妹，也不过是多几条命，多撑一会罢了，地球最终还是要覆灭，上古留下来的文明，还是要灭绝，和二点五亿年前那些消失的文明一样。”
“所以，”王伯详说：“我们只能做一个不太现实又很现实的计划。”
澹明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静待下文。
“如果…如果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大主亲自出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就按我们刚刚说的，请你离开...”
“带着地球的未来。”
王伯详说着，抬起手，旁边的秘书递过来一份文件。
接过，翻开，放在澹明面前。
澹明低头看去。
那是密密麻麻的清单。
澹明的手指在那份厚重的清单上缓缓滑过。
第一页是种子目录。
不是他想象中的浩繁卷帙，而是一份极尽克制的名单，玉米、小麦、土豆、大豆、藜麦、花生、向日葵、油菜、番茄、南瓜、辣椒、甘蓝、大蒜、姜、豆蔻、棉花、亚麻、甘蔗、可可、烟草。
二十种。
他抬起头，看向王伯详。
“二十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质疑：“就这些？”
“就这些。”王伯详的回答简短笃定：“中科院植物所团队和全世界的同事一起筛选了很久，标准只有一个，用最小的种植面积和人力投入，在最短时间内，养活一百个人，并保证他们不会因为营养不良而死。”
澹明重新低下头。
玉米、小麦、土豆是热量。
大豆、花生是蛋白质和脂肪。
番茄、南瓜、辣椒是维生素。
大蒜、姜是基础的防腐和药用。
棉花、亚麻是衣服和绳索。
烟草…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烟草？”他问。
“精神慰藉。”王伯详的语气没有波澜，不像是开玩笑：“还有贸易，如果未来真的遇到其他幸存的文明聚落，烟草会是硬通货，历史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你们还有接触外星人的历史？”澹明有些不信，但忽然眼光瞧中了妖界几位代表。
哦，懂了。
然后继续翻页，但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澹明看到了一本装订粗糙的小册子，用防水塑封包裹着，封面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打开我，你将不会成为野蛮人。】
他撕开塑封。
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1. 找干净的水，烧开，或者用清单第14号容器里的净水片，腹泻会杀死你，比饥饿更快。
2. 种土豆，它们是清单里单位面积产量最高的作物，最晚四个月就能吃，别吃种子，种下去，吃长出来的。
3.不要相信任何人，但在确认安全之前，不要主动伤害任何人，文明的重建需要信任，而信任需要活人才有。
澹明愣在那里。
他继续翻。
第二页是“如何识别感染并处理伤口”，只有三张图和两行字，第三页是“如何避免坏血病”，告诉你吃番茄和辣椒，第四页是“如何播种并保存第一批种子”。
第四页，便是各种文理工科知识目录。
一共二十五页。
他忽然明白了。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迎着澹明的目光，王伯详肃声说：“如果战局不可挽回，这些东西会交给你，我们也会选出相当数量的孩子…当然这点各国还在争论，但不论如何，最终还是会定下来。”
“我们也知道你的小世界里还有许多的灵草灵兽，但我们不能理所当然因为你有，我们就必须索取，你就必须给予，孩子们的第一课便是不能把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而且，他们最终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或许我们留下来的东西更适合他们。”
“而宇宙那么大，以你的大神通，总能找到地方住下，说不定会遇到新的文明，到时候…在宇宙的另一角，地球文明也许还有机会重新繁衍。”
“这是地球留给未来的…香火。”
澹明看着那份清单，没有说话。
王伯详忽然站起身。
他后退一步，然后深深鞠躬。
“这件事，你不一定要答应，毕竟这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的义务，这只是一个请求。”他的声音很低：“我们现在…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全场所有人站了起来。
武当太上长老张瑾瑜，少林千叶禅师，峨眉掌门林霜凝，诸葛思远，十八寨圣女，唐门家主唐青枫...
八大总局的负责人，内御直的指挥使，妖族的几位大妖...
屏幕上，行星防御理事会的秘书长、各国特别防御处的负责人纷纷站起来。
所有人，同时鞠躬。
角落里，老御直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澹明，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弯下腰。
那是一个文明，在向另一个文明托孤。
沉默，只有沉默。
澹明坐在那里，望着面前这乌压压一片低下去的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要不...说说第二个计划吧。”
环顾四周，又道：“我刚才说过，不到最后，不要放弃，地球很好，我很喜欢...所以没有必要的话，我不会离开。”
王伯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果然...我们都没有看错你。”他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关于第二个计划....”
“在开始之前，我必须要告诉你实情，不做任何隐瞒，或者说...你应该能猜到...”
“如果选择第二个计划，赢的机会…可能只有千万亿分之一。”
他看着澹明：“你也未必能活下来。”
“如果输了，所有人都会死，地球会灭亡，彻底灭亡。”
“我们灭亡，那是我们的结局，但...”他顿了顿：“对你…很不公平。”
“毕竟，你根本没有义务去面对那样的敌人。”
澹明笑了笑：“确实不是我的义务，所以我选择第二个。”
“无关义务，仅为本心。”
王伯详闻言，似乎也不意外澹明的回复，他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四周。
只见所有人，都在点头。
王伯详收回目光，看着澹明，再度开口。
“量子监测卫星显示...靠近地球的区域，已经没有多少高阶的阴噬兽。”
澹明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亏你和止戈那一战。”王伯详说：“还有前段时间那几个阴噬兽的清理，现在那边剩下的最高阶的，也不过A级。”
“当然，A级也已经足够让地球上绝大部分国家陷入绝望，但只是陷入，还不算真正的绝望。”
“那个大主所在的大军还在边缘。”王伯详说：“当然，指的是卫星勉强能探测到的边缘，虽然数量不多，可每一个的实力…似乎都在SS级以上，有些已经超出了监测上限。”
“这是坏消息，但也是好消息。”
“从目前汇总的信息来看，这大主身后并没有其他部队跟随，也就是说...入侵地球的主力将极有可能会是残存的阴噬兽。”
“再从目前这位大主的行军速度来看，到了决战日，它应该还在路上，因此，我们推断，有很大可能，前期这位大主并不打算出手，甚至不打算动用自己的亲从。”
“至少现在...没看到要出手的征兆。”他看着澹明：“因此...目前地球的压力虽然很大，但确实不算…真正的绝望。”
“所以..”王伯详继续说：“接下来，我们要赌。”
澹明眉头微微一扬：“赌什么？”
“赌那个大主不会第一时间出手。”
“赌那个大主认为，我们这个文明，不值得它亲自动手。”
“赌它是一个极度自负高傲的存在。”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澹明沉默了一瞬。
“你是说…”
王伯详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到大屏前，调出一张图，是推演出来的作战阶段图。
“第一阶段。”他指着图上的第一块区域：“人类和妖族的常规部队，耗尽那些A级以下的阴噬兽。”
他抿了抿嘴：“如果那个大主，真的像我们推测的那样骄傲，自负，根本看不起地球，那么他看到派出的前期大军被消灭，或许会惊讶，或许会觉得有意思。”
“但绝对不会伤心，也不会觉得算什么大损失。”
“毕竟要真算起来，和我们相比，他的亲从比我们杀得更多，更狠。”
“因此，即便我们耗尽了它所有的中低阶大军，它大概率只会派出亲从继续参与作战。”
“那么，这就是第二阶段。”
他指向第二块区域：“妖族，内御直，各门派的高手所有人会全力出手，拖住那些亲从，甚至争取重创他们，这个时候，我们也需要你师妹的帮助，她那样的战力，是我们必须的。”
澹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第二阶段成功，”王伯详说：“那个大主或许才会稍微正眼看一下我们。”
“让他知难而退那是不可能的，亲自出手，倒是真的。”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兵力了。”
他看着澹明：“像这种可以征伐诸天万界的人却在一个小小的星球吃了亏，那样骄傲的人，即亲从死光了，他也不会走，更不会重新征召大军，他会...”
“自己出手。”澹明接话。
“对。”王伯详说：“就像当年的两位大主一样。”
全场一片死寂。
王伯详看着澹明，一字一顿：“如果到了那一步，状态全盛的你，和老御直一起....”
“应该有机会杀掉大主。”
话音落下。
死寂。
很久很久的死寂。
澹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把这个叫做机会，但我认为...”片刻，他开口了：“这是在赌博。”
“毕竟，我也没见过大主...祂的实力，不好估算...”
“是。”王伯详不否认：“一开始我就说了，这是赌博。”
“而且胜率极低，几乎没有可能的赌博，但...”他看着澹明，目光如铁：“这是地球文明仅剩的胜率了。”
“为了这个胜率，为了地球能够度过这一关...所以在真正对上大主之前...”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钉子：“你、老御直，绝对不能出手。”
“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严肃道：“而如果我们连前面两关都挡不住，你还是得立刻离开地球，按第一个计划走。”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但是...人类的未来，还是得拜托你。”他说完，再次深深鞠躬：“拜托了。”
下一刻，全场所有人，再次鞠躬。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沉默像山一样，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澹明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记得，这个会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只依稀记得，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张瑾瑜的手很枯，但很稳，他说：“小友...保重。”
千叶禅师合十行礼，没有言语。
林霜凝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活着。”
诸葛思远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
还有首次见面的十八寨圣女在他手心里放了一枚小小的图腾，说是保平安的。
然后还有唐青枫...
走过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澹明的手。
握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澹明，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托付。
“初逸那孩子…就交给你了。”
声音很轻，从未有过的轻声。
澹明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唐青枫已经松开手，转身离去。
只留下那句话，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
御直总阁，小院里。
澹明站在树下，望着天上那轮金乌。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五前的那个深夜，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手，那些人的话。
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无数人的手。
现在空空如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那是战场的剧烈已经影响到了这片空间。
澹明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眼睛很平静。
但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但…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