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是‘心里美’吧!” 绿心掩着嘴,银铃般的笑声在精致的闺房里回荡,眉眼弯弯,满是促狭。
也难怪她打趣。自家小姐刚行完及笄礼,那位名动京华的百里太子殿下便迫不及待、声势浩大地前来提亲了!
那场面,红妆十里,聘礼如龙,几乎要将上官府的门槛踏平,满城百姓无不伸长了脖子艳羡观望。
今日,太子殿下又早早遣人送来邀帖,邀小姐同游镜月湖。
阳春三月,正是湖光潋滟、垂柳拂堤、繁花似锦的好时节,这般浪漫的邀约,小姐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绿心想着小姐与太子殿下站在一起,那真真是金童玉女、璧人无双,日后定是神仙眷侣,忍不住又“噗嗤”笑出了声。
“绿心,该改口了。” 一旁的红菱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提醒,眼底带着一丝谨慎。
红菱心思细密,如今小姐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妃,绿心再这般没轻没重地唤“心里美”,若是传到规矩森严的太子府,怕是要惹麻烦。
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上官清歌姣好的容颜。她听着两个贴身丫鬟的私语,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甜蜜,如同蜜糖在心尖化开。然而,随着婚期一天天逼近,这甜蜜里,却悄然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的不安。
心湖深处仿佛笼罩着一团驱不散的迷雾,越是临近大婚,心神越是恍惚不定,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甚至足以颠覆一切的事情。
父亲曾心疼地抚着她的发顶,叹息道:“歌儿,小时候落水惊了魂,损了些记忆也是难免。幸得太子殿下舍身相救……否则,爹真不敢想……”
可那空白的记忆,如同心口一根拔不出的毒刺,时不时就狠狠扎她一下,带来尖锐而莫名的痛楚。
她拼命想抓住那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光影,却总是徒劳无功,只留下更深沉的惶惑。
好在,百里容止总是这般体贴入微。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便有了今日这场游湖之约。
碧波万顷,一艘华美的画舫悠悠然漂浮其上。
船头,百里容止一袭绯衣,红得惊心动魄,宛如天边燃烧到极致的云霞,炽烈而张扬。
湖风轻柔地卷起他宽大的衣袖袍角,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卓然,竟似九天谪仙临凡。周遭的翠柳、繁花、潋滟波光,在他这身惊世骇俗的绯红面前,都黯然失色,沦为了模糊的背景。
不远处,清歌的目光被他牢牢吸引,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异样。
她蹙眉细思:容止……似乎从未穿过如此浓烈的颜色?记忆中,他总是一身素雅长衫,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今日这身绯衣,却为他平添了几分近乎妖异的魅惑与张扬,仿佛……换了一个灵魂。
“清歌。” 百里容止已然察觉她的目光,微微侧身,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得恰到好处的弧度,朝她轻轻颔首示意。那动作优雅天成,带着不容抗拒的吸引力。
清歌猛地回神,脸颊微热,有些慌乱地点头回应。
画舫靠岸,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伸到清歌面前。掌心温热,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小心。”
百里容止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熨帖的暖意。
清歌微微一怔,抬眸,撞入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足以溺毙人的温柔。
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犹豫只是一瞬,她终究还是将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了那温热的掌心。
“噗嗤……” 身后传来丫鬟们压抑的低笑,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流转。
清歌的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晚霞,她慌忙低下头,任由百里容止稳稳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摇晃的船板。
画舫再次离岸,缓缓滑向湖心。清歌与百里容止并肩立于船尾,望着岸边逐渐模糊的人影——小厮和丫鬟们聚在一起,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岸线上一些晃动的小点。
“清歌,心情可好些了?” 百里容止低沉关切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清歌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柔情。
“许是……婚期近了,有些紧张罢了。” 清歌轻声回应,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上心口,那里跳得有些急促。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船舷,双手扶住冰凉的木质栏杆,眺望着远方的山峦叠翠与波光粼粼的湖面。深深吸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与悸动。
百里容止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然而,他眼底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柔情,却在清歌转身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玩味的戏谑。
那眼神,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笼中困兽徒劳的挣扎。
“咚…咚…咚……”
单调而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巨人擂响的战鼓,连绵不绝地从船底传来。那是水浪前赴后继撞击船体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要敲碎龙骨,直透心房。
船身在这持续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吱呀作响。
清歌站在船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那片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阳光在水面跳跃,碎成万千金鳞,美得虚幻。
然而,那一声声“咚咚”的闷响,却像一只无形巨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被迫与之同步,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紧窒和难以言喻的烦躁。眉头紧锁,忧虑和茫然在她清澈的眼底交织。
“清歌!”
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
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扭曲!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大脑深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疯狂搅动!
“呃啊——!” 上官清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猛地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入太阳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烛,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她痛苦地佝偻着腰,仿佛要将自己蜷缩起来抵御这非人的折磨。
“怎么了,清歌?是不是头又痛了?” 一个充满“关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自责。
清歌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看到百里容止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他的脸上,担忧的神情无可挑剔。
然而,当清歌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穿透那层虚伪的表象,却清晰地捕捉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勾勒着一丝残酷的愉悦;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真切的忧心,只有冰冷的、如同欣赏猎物濒死挣扎般的嘲弄!
“都怪我,” 百里容止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懊悔”,
“明知此地是你落水之处,会勾起伤心事,却还是带你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优雅从容,一步步向痛苦蜷缩的清歌逼近。
他伸出手,姿态温柔,仿佛要去搀扶她,可那伸出的手,在清歌眼中却如同毒蛇的信子。
“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轻柔似水,带着蛊惑。
清歌却在那轻柔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清歌——!”
又一声呼唤!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弱曙光,骤然刺入上官清歌混沌一片的意识!
那双因剧痛而涣散的眸子,猛地迸发出一丝锐利如刀的清明!
“呃啊——!!” 她双手更加用力地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滚开!别靠近我!”
百里容止的脚步倏然顿住。他停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濒临崩溃的少女。凌乱的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惨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他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如同戴着一张精心绘制、完美无瑕的面具:“怎么了,清歌?”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头很痛是不是?乖,我带你回去。” 话音未落,那双穿着黑色锦缎云靴的脚,再次沉稳而坚定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向她逼近!
“我说了——滚开!” 上官清歌猛地抬起头,嘶声力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
她的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着,一双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烈焰的眸子,死死钉在步步紧逼的“百里容止”身上!
百里容止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如同在丈量死亡的距离:“清歌,我是你的容止哥哥啊……” 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
“住口!住口!!” 那一声声虚伪的“容止哥哥”,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官清歌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长发,仿佛要将那折磨她的声音连同这虚假的世界一并撕碎!
“你不是他!你根本就不是百里容止!” 她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被玩弄的悲愤与绝望!
为了抵抗那撕裂灵魂的剧痛,她的双眼已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猩红一片,如同泣血,死死瞪着眼前披着人皮的魔鬼!身体摇摇欲坠,仅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
“看着我们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很有趣是吧?!” 清歌目眦欲裂,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的血珠!
她紧握的拳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手心!殷红的血珠,如同断线的红珊瑚珠,一滴、一滴,砸落在陈旧的船板上,晕开朵朵凄艳诡谲的血花!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整个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轻轻荡漾的湖水,瞬间凝固如墨绿色的琉璃,没有一丝涟漪。风,消失了。船帆无力地垂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天空被厚重如铅的乌云彻底覆盖,沉甸甸地压向湖面,光线昏暗如同末日黄昏。翻滚的浓云缝隙中,不时闪过妖异的紫红色电光,如同巨兽在云层后窥伺的眼眸。
岸边,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影,此刻变得清晰又诡异!他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完全相同的、如同面具般僵硬刻板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分毫不差!
从湖面倒影看去,他们不再是清晰的人形,而是一团团扭曲蠕动的、边缘模糊的浓稠黑影!这些黑影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无声地摇摆着,动作整齐划一,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气息!
而船上的“百里容止”,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那完美的温和面具彻底剥落,嘴角夸张地向耳根咧开,露出一个饱含恶意与嘲弄的、近乎撕裂的狞笑!
“哈哈哈!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死寂的湖面上回荡,如同夜枭啼哭。
他甚至还悠闲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下巴,眼神如同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
“我还以为……你会像块香甜的糕点,被我们彻底吞噬干净,连点渣滓都不剩的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冰渣,狠狠刺向清歌摇摇欲坠的心防。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眼中那抹虚假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嘲讽淹没,
“他……竟然把你唤醒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字,带着某种恶意的暗示。
“啧啧啧,真是好感天动地啊!” 他夸张地摇头晃脑,脸上是赤裸裸的讥诮,
“这要是让那些愚昧的凡人瞧见,怕不是要编出个什么‘情深似海、感天动地’的狗血戏文来唱了!” 他如同戏弄爪下老鼠的猫,眼神里充满了残忍的兴味,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清歌崩溃的瞬间。
“哼,” 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
“不过……知道了又如何?” 他摊了摊手,姿态睥睨,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优雅与压迫感,缓缓向清歌逼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贪婪与恶毒的光芒。
“我们的大婚之期近在眼前了……”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诱惑,
“不如……我们一起邀请他来观礼,如何?” “他”字再次被刻意强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心上人,是如何成为我的新娘……这岂不是,更有意思?”
随着他的逼近,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清歌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上官清歌紧握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手,却蓦地松开了。
所有的愤怒、痛苦、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意志所取代。
她的身体,开始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直至脚跟抵住了冰冷坚硬的船舷边缘。
湖风吹乱了她汗湿的鬓发,单薄的身躯在风中显得脆弱不堪,然而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的眼眸中,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火焰与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不会得逞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冰凌碎裂,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锋利,
“我们会杀了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上官清歌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一个旋身,双臂张开,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挣脱樊笼的孤鸟,朝着那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墨绿湖水,决绝地纵身一跃!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死寂!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无数条滑腻冰冷的毒蛇,疯狂地缠绕上来,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
“咕噜噜……咕噜噜……” 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一串串绝望的气泡从她口中溢出,向着那遥不可及的水面升腾。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冰冷的黑暗中猛地睁大了双眼!湖水浑浊,光线昏暗,但就在这幽暗的湖底中心——
她看到了!
无数条粗如儿臂、锈迹斑斑、闪烁着幽暗符文的巨大锁链,如同狰狞的巨蟒,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死死缠绕、禁锢着湖底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百里容止!
他如同被献祭的囚徒,被牢牢锁在冰冷的湖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