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推开门。
灯光微黄,小曲悠扬,烛光晚餐,红酒牛排,丈夫立于餐桌前解下身上的围裙,笑着来到妻子面前,绅士弯腰,伸出右手。
“这位美丽的女子,可否与我跳一支舞?”
妻子笑靥如花,正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般明媚,她伸出右手搭在丈夫的手上:“荣幸之至。”
两人随着音乐而舞,这一舞他们跳了很久,直到音乐落幕,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丈夫贴心拉出椅子,又给妻子倒了杯红酒。
“干杯。”
两个酒杯轻轻碰撞,可奇怪的是妻子并没有喝,反倒是丈夫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妻子二十七八岁左右,丈夫三十七八岁左右,两人虽成婚五年但依旧有说不完的话题,妻子从始至终没吃过桌上精美的食物,只是呆呆地看着丈夫,这个她仰慕且才华横溢的丈夫。
一瓶红酒过半。
丈夫摇晃着杯里的酒,笑着说道:“我今年三十八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生命已经来到了中年。”
他看着妻子依旧年轻的脸蛋,眼中的爱意变成了一种羡慕,这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眷恋,或者说对年轻的眷恋。
“中年人。”丈夫喃喃:“你知道吗,我二十几岁时,通宵做完研究后,还有精力与同事们打球,那时的我不知疲倦,我喜欢做一些冒险运动,我感觉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是我无法完成的事,那种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拥有年轻身体的美妙。”
“我沉醉其中。”
“我们是十年前认识的,你还记得吗,那时的我,每顿饭都能吃几大碗,带你疯,带你去看全世界,带你去做最浪漫的事。”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一直这样幸福到老。”
说到这,丈夫脸上浮现出惋惜:“但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古人诚不欺我。”
“从三十岁开始,我就明显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变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乏,无时无刻都在犯困,晚上又睡不着,但只要一坐在研究室的椅子上,那种大脑不受控制的困意便席卷而来。”
“起初,我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中医西医我都看过,医生们跟我说了很多废话,总结起来就是……”
“我,北雁云归,正在衰老。”
说到这丈夫脸上露出些许难以置信,似乎在对妻子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我怎么可能会衰老?”
“这种衰老不止身体上的,你还记得我北雁是个大家族吗,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很多,但从我三十岁开始,到如今的三十八岁,短短八年时间,我的这些亲戚长辈们就有十五人去世了。”
“我爷爷辈的人,几乎全部死光了。”
“我想了想,我三十多岁,我父母辈的人有五六十岁,我爷爷辈的人也差不多七老八十了,他们的死亡是自然现象。”
“但我从未想过,在我的潜意识里,觉得他们会一直活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也会死。”
“我二爷爷,在我小时候留给我深刻印象,他那样的大人物在晚年只能躺在床上,看子女看保姆脸色,没有尊严的活着。”
“我三爷爷,从年轻开始就一直待在军队里,他无论是身体还精神,在晚年时都不错,但却毫无征兆的死于心梗。”
“无论是身体,还是外界,都在提醒我……”
“我真的正在衰老。”
“这就是中年人。”丈夫忽然自嘲一笑:“不过,我比很多中年人幸运,我们没有孩子,无法体会到那种孩子因小事或者某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与你顶嘴的叛逆时期。”
“我们也没有金钱上的压力,更无法体会到中年人在工作上的心惊胆战,呃不对,不能说工作,现在有个流行词叫:职场。”
“世界正在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我却在慢慢变老。”
丈夫盯着面前的牛排自嘲一笑:“我现在,每天连一碗饭都吃不下了,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很想睡觉。”
见丈夫表情落寞,妻子终于开口了:“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理由,这种荒唐的理由。”
“很荒唐吗?”丈夫喃喃。
“我只是想抓住时间,我只是想要一副年轻的身体,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还有梦想没完成,我怎么可以衰老!”
“可……”妻子看着无比陌生的丈夫:“他们都是孩子!”
“所以,尽管你提过很多次,我也不想要孩子。”丈夫脸色浮现出些许愧疚:“或许我也知道,我这种人无后是最好的结果。”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妻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不耐烦:“我想知道【佛陀】组织的成员,以及涉及到的产业。”
丈夫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现在外面全部都是警察,你选择回来,也只是想套出我有用的信息。”
“但。”北雁云归脸色变得有些狂热:“你们这是在阻挡人类的进步,进步哪有不牺牲的,你就没发现我最近的变化吗?”
“我的白头发消失了,干瘪的身体也重新变得强健了,我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让人深恶痛绝的困意了!”
“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亵渎生命?”
“这是患寡而不患均,没有最开始的寡,哪来最后的均?”
“至于那些小白鼠,他们是为人类伟大且崇高的事业,而做出的牺牲,他们会被人铭记,他们会名留青史。”
“甚至,将来克隆技术成熟,还能制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们让他们享受悠久的寿命。”
“你这是在犯罪!”妻子语调冷了下来。
“犯罪?”丈夫眼中的狂热更甚:“雨薇!你被那套生命是神圣的理论给洗脑了!他们口口声声宣称生命是神圣的!但一战二战死了多少人!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生命是神圣的?!”
“战争给人类带来毁灭,他们不禁止;而我们【佛陀】的研究能给人类带来更长的寿命,却像是犯了天条被他们喊打喊杀。”
“我们有什么错?”
妻子看着歇斯底里的丈夫,竟是那般陌生,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才华横溢满腔热血的丈夫,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副被欲望操控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