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别墅的客房里,余竞川刚冲完热水澡,健硕有力的身躯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肌肤透着热水浸润后的淡粉。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好好穿,一把抓过床边的浴巾,胡乱擦拭了几下身上的水渍,随手套上一件黑色浴袍,腰带都没系紧,就慌慌张张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指尖颤抖地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疯狂往上翻找——初三到高二那三年,是他最自由肆意的时光。
尤其痴迷北欧的风光,平均七天就能换一个国家,冰岛、挪威、芬兰、瑞典……几乎跑了个遍。
别说是看极光,他甚至比当地人还要熟悉追极光的最佳地点,曾带着朋友通宵守候,当过名副其实的“极光猎人”,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少年时期的余竞川,是一场无拘无束的风暴,信奉先有自我,再无枷锁,一心只想享受世界,活得热烈而张扬。
而现在的他像是在沙漠中遇到了一个风暴眼,他不受控制的向那个眼里聚集,追随,沉寂。
仅凭祝宴璟这一句话,他瞬间就能猜到盛夏和白月疏说了什么。
盛夏心思直,反应慢半拍,未必能察觉什么。
可白月疏不一样,那个女人心思敏锐,洞察力极强,恐怕早已把他的小把戏猜得七七八八,说不定已经向盛夏透露了端倪。
一想到自己鲁莽的“不要脸”可能露馅。
余竞川就头皮发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恨不得把所有北欧相关的动态全部删除。
本来盛夏现在就够难搞了,再加上还怀着孕,简直是要了他的小命。
视频那头,白月疏看着盛夏依旧懵然的模样,也懒得戳破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向来懒得插手别人的感情事,更何况盛夏又不是感情小白。
她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也有自己的判断,无需别人替她做决定,只不过是对待感情事情过于被动了些,有点直女属性。
她直起身子,纤细的指尖轻轻敲着茶几的桌面,神色染上几分困倦,嗓音懒洋洋地拖着语调。
“好了夏夏,消消气,不想理他就别放在心上,早点休息亲爱的”
祝宴璟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抬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屏幕角落的时间,便起身朝着白月疏走去。
盛夏浅浅打了个哈欠,伸手揭下脸上的补水面膜,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余光无意间瞟见屏幕边缘,露出的一角银灰色男士浴袍,立刻心领神会,阴阳怪气地瘪了瘪嘴,笑着打趣
“好好好,我可不打扰你们夫妻俩的二人世界了,晚安啦我的疏疏~”
白月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懒得跟她贫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晚安。”
直到视频通话的界面彻底暗下去,祝宴璟才快步走到沙发边,弯腰一把将白月疏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白月疏下意识地皱起眉,轻轻挣扎了几下,白皙柔嫩的掌心拍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恼火道
“祝宴璟,我这几天真的很累,你公粮不必上交了”
祝宴璟低笑一声,伸手牢牢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温热的唇瓣轻轻在她手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墨绿色的眼眸垂着,声线沙哑又缱绻
“我知道,抱你去休息,今天不闹你。”
白月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日积攒的困倦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包裹了她。
等祝宴璟将她轻轻放进柔软蓬松的大床,自己也侧身躺上来时,她自然而然地缩进男人温热的怀抱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独有的安稳。
祝宴璟随手按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暖黄的光线柔和地铺满卧室。
床头的手机一下下震动着,屏幕上弹出余竞川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他看都没看,指尖轻点,直接设置了消息屏蔽。
望着怀中熟睡的女人,祝宴璟眼底闪过一丝自得与骄傲,心底暗暗失笑。
看着自家兄弟被感情磋磨,抓心挠肝却无计可施的模样,还真是一件颇有乐趣的事。
夜幕浓郁,女人深深的呼吸彻底陷入深眠
不知是连日的疲惫压垮了神经,还是心底那些翻涌的烦心事缠得太紧,一向浅眠的白月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涟漪里,缓缓往下沉坠。
意识如同被温水浸泡的棉絮,沉重得抬不起来,直到最后一丝清醒也被吞没,猛地睁开眼时,胸腔还残留着窒息般的悸动。
入目是一片再熟悉不过的白。
四面墙壁泛着冷冽的光,没有丝毫温度,唯有身后那扇小小的米白色铁门,走廊上嘈杂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厚雾钻进耳中。
呼吸机规律的“滴滴”声、轮椅碾过地面的滚动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还有那股似乎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味。
然而并非真实萦绕于鼻间,而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气息,在脑海里翻涌起伏。
病床上躺着的女人,依旧是她记忆里最年轻的模样。
苍白的面色衬得唇色愈发淡,病态的暗沉蒙在肌肤上,却遮不住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狐狸眼中清澈又热烈的光,那里面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正静静地望着她的前方。
“疏疏,今天不忙吗?过来,让妈妈抱抱。”
清亮温润的嗓音响起,带着病后特有的轻哑,却依旧温柔。
这是市第一医院的单人病房,白月疏的灵魂倏然恍惚。
她像一缕无根的烟,飘在这句熟悉的话语前,飘在十三岁的自己上空,以第三人的视角,看着那个稚嫩的少女一步步朝着病床走去。
她看见十三岁的自己小嘴一张一合,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倔强
“妈妈,你真的要出院吗?医生明明说,你的病很重,必须做手术才能稳住,你还不能做那些剧烈的运动啊……”
少年时的不解与气愤,几乎要冲破稚嫩的皮囊。
她攥着小小的拳头,朝着床上的女人发泄着心底的不安与委屈,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白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唇瓣抿了抿,却依旧弯着温柔的眉眼,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那双手枯瘦得皮包骨,肤色暗沉,是常年服用特效药堆积出的毒素痕迹,更是生命正飞速流逝的留证。
“可是妈妈,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啊。”
啪嗒、啪嗒。
晶莹的泪珠砸在病床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小月疏抬手捂住脸庞,肩膀微微颤抖,依赖与不舍的情绪将她紧紧包裹,哽咽的声音透过指缝溢出
“我不要你走……”
女人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坚定,那是十几岁的她从未读懂的、孤注一掷的坚持。
她拉过女儿的小手,掌心的温度微凉,却格外用力。
“宝贝,人生是一场背着无形墓碑的行走,生命本就是向死而生的旅程。”
白晴轻抚着女儿稚嫩的脸颊,满眼心疼,又藏着一丝不甘。她轻声呢喃,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少女心上
“妈妈不愿意做悄无声息的蜉蝣,要做夏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迸发出生命的余响。要告诉全世界,有一位女赛车手,在生命的尽头,依旧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里,燃烧到最后一刻。”
十三岁的小月疏趴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哽咽着骂出那句“妈妈是个自私鬼”。
而二十三岁的白月疏,仿佛隔着漫长的时间洪流,与病床上的女人遥遥对视。
她望着母亲,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欣慰又骄傲的微笑,那是跨越时光的回应,是终于读懂了母亲心意的告白。
四周的墙壁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揉碎的宣纸。
病床上的女人和小女孩的身影,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画面彻底消散在烟雾里,耳边还回荡着母亲温和清亮的笑声,像春日里拂过枝头的风
“疏疏,珍惜当下的幸福啊,你是妈妈,永远的骄傲。”
————
“呼……妈妈!”
白月疏猛地从床上惊醒,脊背绷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那缕消散的幻影,抓住那点仅存的温暖。
“做噩梦了?”
浴室门被推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水汽走出。
祝宴璟只穿了一半的训练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处。
他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声音里满是关切。
白月疏混沌的双目缓缓聚焦,狐狸眼落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上,滑过他那双盛满担忧的深邃眼眸里,飘忽不定的心脏瞬间沉淀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漾开一抹真切的怀念,轻声呢喃道
“梦到妈妈了……”
祝宴璟的神色微微一怔。
白月疏几乎从不在他面前提及母亲,这是她心底的边界,是她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
他向来懂得分寸,从不会主动打探,此刻听见这话,只觉心口微微发紧,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白月疏很快敛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与懒散,带着一丝晨起后的慵懒,轻声道
“早上好,祝先生。”
祝宴璟低笑一声,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睫上残留的水汽。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都裹着暖意
“晨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