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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堂上,烛火快燃尽了。

“范侍读,范参军”

“你说,这大清,还能撑多久?”

、、、

安亲王,岳乐,脸色淡然,望着窗外,嘴角动了动。

参军,范承谟,内心巨震,浑身一震,头皮都发麻了。

愣住了,呆逼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是不敢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很要命的,一不小心,范氏就完蛋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太重了,泰山压顶,能压死普通的范氏。

这个问题,范氏,他一个小参军,没资格听,没资格讨论。

“呵呵”

岳乐,呵呵苦笑,面露苦色。

他心知肚明,没有回头,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很自然的,撇了撇嘴,摆了摆手:

“算了,不问了”

“算了,问了也白问”

“算了,问了,也是为难你了”

“算了,本王,自己也回答不了”

、、、

算了,算了吧,说的再多,于事无补。

是啊,这种问题,他自己,也无法回答,也没资格讨论。

他不是大清国的一把手,不是皇帝,也不是摄政王,皇父。

他也不是大清国的四大辅臣,名不正,言不顺,还备受忌惮。

岳大将军,没有追问了,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

天边那抹红越来越亮了,不是火,是旭日初升。

太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颗刚从胸膛里掏出来的心脏。

岳乐看着那轮太阳,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轮太阳。

已经升起来了,可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哎,,”

岳乐继续叹了口气,转过身,缓缓的走出门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他的虎躯,已经有点驼背了,有点弯曲了,像是佝偻的老头子。

他的压力,太大了,千钧重担,压在他的心头上。

他是大清国的安亲王,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

他的肩膀上,扛着复兴爱新觉罗氏,宗室的重任,责无旁贷。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阿鼻地狱,无间炼狱。

上个月,他还收到了一封信笺。

是来自北京城,皇城,简亲王济度,镶蓝旗的。

这个小兄弟,已经卧床不起了,快躺了半年。

这个小兄弟,年仅28岁,30而立,都不到啊。

就这么躺在府邸里,死气沉沉,离死不远了。

那封信,还是济度的幕僚,代笔写的。

信里,已经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太医说了,他的时日无多了,最多只撑几个月,就要去见祖宗了。

济度的意思,也是宗室的期望。

他们希望,岳乐,能挺起来,能刚起来,把宗室带起来,不能废了啊。

他们希望,岳乐,能在大江南,打出了一个大胜仗,给宗室撑起来。

他们希望,岳乐,能撑起宗室的一片天,去硬刚四大辅臣。

他们不希望,宗室再被废黜了,闲置七八年,彻底养废了。

他们更害怕,两蓝旗,再一次被骑脸,被颜射,被翻了个底朝天。

天下纷乱,战事不止。

大清国的宗室,王爷,也应该有领头人,占据一席之地。

“马老贼,能不能砍下来”

“松江府,能不能打下来”

“朱家贼,到底在哪里”

“狗皇帝,到底有多少人”

“大江南,还守得住吗?”

“大清国,还顶得住吗”

“本王,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啊”

、、、

空旷寂静的帅堂里,回荡着岳乐的嘀咕声,自言自语。

他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冤魂哭诉,幽魂低语,慎得人起鸡皮疙瘩。

范承谟站在后面,看着主帅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想叫住他,想说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浑身发麻,寒气,凉气,直冲脑门天灵盖,天冷地凉。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的,发出了自己的呐喊:

“王爷,切莫灰心”

“王爷,切莫萎靡不振”

“王爷,优势在我,优势在大清国”

“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霸王巨鹿,五万江东好汉灭老秦”

“昆阳一战,刘光武,刘东汉,两万绿林,灭百万新莽”

“淝水之战,谢车骑,谢东晋,八万府兵,灭百万前秦老卒”

、、、

“大将军,大元帅,安亲王”

“何必垂头丧气,何苦灰心丧志,万念俱寂”

“大江南,还有十万精兵,虎狼之师”

“江宁城,还有五万满蒙汉精锐,铁靴雄狮”

“江北,扬州,还有四万满蒙,八旗子弟兵”

“北京城,紫禁城,更有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灭国雄狮”

“朱家贼,狗皇帝,弱冠之年,嘴角无毛,有何惧哉”

“古人云,常言道,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

“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例,数之不尽,多如牛毛,不胜枚举”

“下官,小的,也相信大将军,能以少胜多,干死大西贼,守住大江南”

“下官,是大将军的奴才,必定誓死追随,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干死朱家狗皇帝”

、、、

说着,说着,文人的嗓门,也变成了沙哑的嘶吼。

吼着,吼着,文人的膝盖,也软了,双膝跪地,坦诚,赤诚。

双目炯炯,双目赤红,猩红的狗眼子,饱含激动的泪水。

惺惺相惜,志同道合,英雄识英雄,好汉识好汉。

他范承谟,今年37岁。

他也不是嫡长子,他也有自己的野望,立功授勋,封侯拜将。

他也不想,一辈子,躲在范文程的后面,吃范氏的余荫,吃老本。

岳大帅,安亲王,今年36岁。

这个年纪,都是当打之年,雄心勃勃的壮年。

岳大将军,能文能武,琴棋书画,排兵布阵,无一不通。

往日里,对他这个参军,也是恩赏不断,引为知己,心腹,亲信。

正所谓,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范承谟,也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没有血肉的老阴比。

他也希望,跟在岳大将军的身后,冲锋陷阵,屡立战功,荣华富贵。

“呵呵,,”

大堂门口,岳大将军,顿住了身形,又是一声惨笑。

他没有回身,更没有回头。

他的黑脸,马脸,没有一丁点的笑意,笑容。

上面,布满了苦笑,苦瓜脸,比哭还难看,还难受。

他的虎躯,还是继续佝偻着。

这一刻,他完全没了昔日的虎背熊腰,雄赳赳,杀气冲天的老杀将。

“范学士,范参军啊”

“起来吧,起来啊,地上凉啊”

、、、

呃呃啊啊的,老武夫的嗓音,听着还是哀鸣声。

没有生机,没有雄心壮志,没有一丁点的阳光,杀伐之气。

“呵呵,以少胜多啊,哀兵必胜啊”

“呵呵,那确实对的,那确实是,有过的”

“呵呵,本王,读过史书,兵书,也都是听说过了”

“呵呵,本王,从关外杀到关内,再杀过黄河,杀过长江水”

“呵呵,那些战例,本王,也都是经历过的,亲自带人冲杀的”

、、、

“范学士啊,范参军啊”

“这要是,二十年前,十年前,五年前”

“呵呵,都不用你劝,也不用你说,更不用你多虑”

“呵呵,那时候,大清国,如日中天,百战百胜,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本王,别说是十万,八万,五万”

“呵呵,就是三万,两万,甚至更少的满蒙将士”

“朱家贼,狗皇帝,他们的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呵呵,本王,爱新觉罗氏的嫡系,也不会害怕,胆寒,犹豫半分”

、、、

“呵呵,可惜了,可惜咯”

“现在,不是十年前,不是五年前,也不是两年前”

“大清国,满蒙精兵,早就废了,颓废了,变质了,不行了”

“明狗子,朱家贼,狗皇帝,早就不是昔日的水货,一冲就散的虾兵蟹将”

“哎,范学士啊,范参军啊”

“古人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时局多变,世道艰难啊”

、、、

“呵呵,大清国,早就变了啊”

“朝堂内,奸臣当道,武夫临朝,内斗不止”

“朝廷外,大西贼,明狗子,出明君,卷土重来,国运渐起”

“本王,大清国,爱新觉罗氏,宗室,老的老,死的死,青黄不接”

“大西贼,朱家贼,武夫杀皇,将帅一心,万众一心,群策群力”

“哎,很多时候啊”

“哎,不是你我,吼几个嗓门,磕几个响头,就能改变天下大势啊”

、、、

说着,说着,岳大将军的幽灵低语,就越说越小了,弱不可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丧钟。

这些话,会议里,他是不会说的,也不敢说的。

这一刻,他的嘀咕声,自言自语,也不敢嘶吼,喊出去的。

这些话,都是他的心里话,梦中话,憋在内心深处的悲鸣,哀鸣。

十年前,要是遇到今天的局面。

他岳乐,肯定是乐疯了,杀疯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个通透,

现如今,今天的局面,就是死局啊。

风水轮流转,大清国,明狗子,朱家贼,狗皇帝,攻守易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