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北,清军最外围,破碎的营垒里。
“李来亨,忠贞营,小老虎”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不讲道义啊”
“大家都是流寇,流匪,贼寇,都是道上的人啊”
“为什么啊,大家都是老兄弟,袍泽啊”
“为什么啊,一起喝过酒,并肩杀过敌,玩过小娘们,太绝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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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王长平,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怀疑人生了。
他们派出三波人,去找小老虎,李来亨,都是有去无回。
明摆着,这条路,就是走绝了啊。
他才24岁啊,风华正茂,不想走入绝境,坐困等死啊。
“呵呵,痴儿啊”
“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是小老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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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又响起了王贼头的声音,咬牙切齿,很低沉,很愤怒。
他是老贼头,做了流贼,坐地寇,十几年,最是了解流寇了。
什么狗屁道义,江湖规矩,都是屁话,糊弄鬼的。
“小子啊,记住了”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啊”
“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益啊”
“什么喝酒,什么江湖,狗屁的道义,都是为了利益啊”
“当年,忠贞营,被野猪皮追杀,上天入地无门”
“他们从这里,逃到了夔东,都是一群丧家之犬,活不下去了”
“那时候,他们有求于咱们,想在夔东活下去,扎根川东”
“那时候,自然就是好兄弟,讲道义,喝酒打屁玩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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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一样了啊”
“忠贞营,李来亨,攀上了高枝”
“草他妈的,格老子的,龟儿子的,该死的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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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了这里,王老贼淡定不了,又黑脸了,马脸了。
声调拔高了,开始怒吼了,牛眼子爆瞪,眼珠子都快喷出来了。
忠贞营,李来亨,把嫡女嫁入皇宫,做了大明的妃子。
去年,这件事,没人跟他提起过啊。
那也是,两个月以前,夔东的老兄弟,把消息传过来,他才知道的。
听完以后,王老贼,才恍然大悟,一通百通,全都明白了。
他这个,曾经的大明宁国公,蠢如笨猪,活该啊,混成这个鬼样子。
“小老虎,鸡犬升天了”
“他现在是朱皇帝的国丈,女儿是贵妃”
“他带着二十万军民,投靠了朱皇帝,做了真正的国公,受了无上的恩宠”
“这样的人,不会再反复了,也不可能再相信,咱们这种叛过来叛过去的人”
“在他看来,咱们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今天能叛明降清,明天就能叛清降明,后天说不定又跑了”
“呵呵,谁会信啊?换了老夫,也不会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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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真他妈的搞笑,天大的讽刺啊”
“小老虎,这个狼崽子,是李自成的嫡系乖孙子”
“朱皇帝,是岷王,是朱家的子孙,跟朱由检,是同一个祖宗”
“李自成,带兵反了大明,带兵杀进了紫禁城,逼死了朱由检”
“呵呵,小老虎的嫡女,竟然嫁给了朱雍槺,做了大明的妃嫔”
“呵呵,世道纷乱,这个局,老夫是看不懂,太逆天了,白日见了鬼啊”
“呵呵,话说,南京城的朱和尚,要是知道了,他的棺材板,会不会被掀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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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李来亨,王友进的内心,是复杂的。
羡慕妒忌恨,怨恨,埋怨,恨不得,亲手剁了。
但是,他确实是非常的羡慕。
大家都是流贼,叛贼出身,为何自己没那个好运道呢。
他王友进,也希望有一个嫡女,送进朱皇帝的被窝。
到时候,他这个大贼头,也能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而不是现在,东躲西藏,被人追杀,活的不如一条死狗。
“哎,,”
这时,戚运莱刚好回来了,听到这些话,也是表情黯淡,哀鸣不已。
好兄弟楚晨朗的无头尸身,刚刚弄好,那叫一个凄凉啊。
现在,又听到了王友进的大实话。
说实在的,戚运莱的内心,也是哇凉一大片。
是啊,他们都是乱贼,活得不如狗啊。
忠贞营,李来亨,那是走了好运道,生了一个好女儿。
唯有他们这帮人,最是凄惨。
他们是乱贼,大叛贼,大叛徒,在哪儿都不受待见。
明军看不起他们,一直盯着,往死里追杀。
清狗子,野猪皮,同样不相信他们。
他们的军队,被安排在营地的最外围,被当作第一波挡箭牌。
军械,粮草,物资,兵员,克扣得最狠,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罗郡王呢???”
戚运莱,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擦嘴问了一句。
“郡王手里,还有镶红旗的精锐”
“他的援兵,有一万多人,也都是生力军”
“援兵到来以后,对面的明狗子,进攻明显缓了不少,肯定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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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可铎啊”
王友进,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腹大将,脸色继续黑着,呵呵冷笑着。
“那是个黄口小儿,废物一个”
“去年,他们带着十几万精锐,西征大军”
“磨盘山,就不说了,那是伏击战,上天入地无门”
“但是,在潞江,两军对垒,他们输的老惨了,死伤无数”
“呵呵,现在啊,他拿什么打啊,都是一群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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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脸冷眼,嘴角上扬,脸上是慢慢的嘲讽之色。
郡王,清狗子,野猪皮,在他这种老贼头眼里,算个屁啊。
他妈的,紫禁城的龙座,他们都敢掀翻了,还有啥不敢的。
“这一次,他身边,仅仅五百镶红旗骑兵”
“剩下的援兵,都是临时拼凑的,都是杂兵,丁壮,没见过血的废物”
“胡全才,郑四维,朱光祚,宁绳武,还有咱们几个”
“呵呵,哪一个是好说话的,哪一个又不是降臣,降将,老贼头出身”
“罗可铎,废王一个,连军中的宿将,降将,都压不住,镇不住”
“就他那个窝囊样,有什么本事,撑住这荆州战场,打赢小老虎的精兵悍将”
“更何况,咱们这个大营,真正做主的人,是胡全才”
“那个老匹夫,是洪承畴的人,只会听洪老狗的军令”
“咱们啊,摊上这帮王八蛋,是没得活路了,无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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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王友进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
“嘭,,”
越说越气愤,他猛的一脚,踢在旁边的半截木桩上。
木桩很粗,很稳,仅仅晃了两晃,纹丝不动。
老贼头,吃不消了,脚指头生疼,痛的龇牙咧嘴的。
最后,一屁股坐在一块残破的挡土墙上,双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老贼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自责,懊悔,了无生趣。
“哎,,”
戚运莱摇头叹息,不言不语。
同时,看了一眼旁边的王长平,示意不要再说了。
后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站在父亲身旁。
是啊,天下之大,明清双方,都不给他们活路啊。
是啊,天下之大,早就没了他们这些贼军,容身之地。
“报,,,”
突然,不远处,骑马跑来一个亲兵,传令兵。
“将军,侯爷”
“罗可铎郡王,派人来传令了”
“今天白天,好好休整,修缮营寨,补充兵员”
“今晚就发兵,对明狗子发动夜袭,杀他们个回马枪”
“将军的营,贺将军的营,李将军的营,都要参加,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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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曹操,曹孟德就到了。
刚刚,他们说起了罗可铎,现在军令就来了。
而这个传令的人,正是刚才,派去送崔祯首级的亲兵,刚刚好。
王友进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亲兵,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双腿都开始发抖了。
“知道了。”
“回报郡王,就说本将遵命”
半晌后,老贼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脸扭曲,眼眸深邃,里面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光,杀气。
“诺,,”
那个传令的亲兵,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崔祯的首级,就是他送走的,那死不瞑目的眼神,记忆尤深啊。
“夜袭?”
传令兵走了,王长平的声音,就吼出来了。
他妈的,要命啊,他这个二世祖,哪里肯干啊。
“爹啊,侯爷啊”
“咱们的人马,已经伤亡过半了!”
“剩下的弟兄,没几个,连觉都没睡好,还怎么夜袭?”
“格老子的,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
“罗可铎,那个龟儿子,鳖孙子,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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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鞑子,龟孙子”
旁边的戚运莱,也不干了,也开始骂人了。
“格老子的,当我们是炮灰啊”
“他自己的人马太少,没几个,不敢拿出来拼”
“胡全才是巡抚,他不敢动,更是不敢惹”
“郑四维他们,比咱们资历老,降得早,是地头蛇,兵强马壮”
“格老子的,算来算去,就咱们这些刚降不久的最好欺负,好蹂躏”
“干他姥姥的,龟孙子,用起来不心疼,死了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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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游击将军,手底下,只有两百多号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再打下去,身边的老兄弟,那就真的死绝了。
即便是,后面补充的兵员,也没个卵用了,战斗力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