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他们不希望这些事情影响到泽尼和另一位驾驶员的状态，所以几个人挤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卡尔先开口问道“休息得怎么样？”
泽尼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实话，不太好，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睡不踏实，不过精神还行，我觉得我能完成任务。”
这时詹姆斯从自己身后拉出来一个人，那人一直站在几人的阴影里，泽尼刚才没有注意到他，他被詹姆斯拉到前面来的时候泽尼才看清，那是一个老头子。
说是老头子可能有些夸张，但那人看起来确实很老，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地勤的军装，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泽尼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心中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伊里奇开口介绍道“他是休斯，是我们选出来的另一架飞轮的驾驶员，你们先熟悉熟悉。”他随后看了看怀表“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走，跟我们一起去食堂，我们给你们备好了饭。”
卡尔率先转身在前面带路，其他几人跟在他身后，但故意和泽尼他们隔着点距离，留出空间让泽尼和休斯走在后面，给他们一些单独交流的时间。
泽尼对这个忽然出现的老头感到有些奇怪，他心里犯着嘀咕，怎么找了这么一位老人来给自己做搭档？难道这里就找不到其他能开飞轮的人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卡尔他们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既然选了这人，那就肯定有选他的道理，泽尼想通了之后，决定试探着和旁边这个老头聊起来。
“你好，我叫泽尼，来自于东境，你呢？”
老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带着非常厚重的西境口音，泽尼仔细听才能分辨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叫休斯，来自西境。”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才又补充了一句“以前是个皮匠。”
泽尼愣了一下，一个皮匠？驾驶飞轮？还是这么大岁数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休斯也许是察觉到了泽尼的诧异，他含含糊糊地又补了几句解释“这次我负责另一架飞轮，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活着回来的。”
他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那笑容里的沟壑更深了“你还年轻，我都要四十了，早就该去死了。”
泽尼又愣了一下，四十？他看起来最起码有六十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锋利的石头刻出来的，四十岁的人不应该长这样。
而且这个人说话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很沉重的感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留恋了，那种决绝的气息让泽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们没有再交谈太多，很快就走到了食堂，食堂当然也是用铁皮搭建的简易建筑，面积很大但里面还是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麦粥和烤肉的味道，夹杂着汗味和炼金药水的味儿。
有的人迷迷糊糊地坐在长凳上，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着食物，有的人明显是刚换岗下来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正在打包一大份吃食，大概是给阵地上的战友带的，还有的人在低声交谈，勉强挤出笑容，但谁都能看出来那些笑容下面的疲惫和焦虑。
当卡尔几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食堂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不管是谁，看到几位最高指挥官出现在这里都吓了一跳，有人赶紧起身敬礼，有人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住。
卡尔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吃不用管他们，然后他带着泽尼和休斯穿过人群，走进了食堂角落里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本来是不存在的，食堂最初没有设计单独的包间，这个空间原来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备用餐具的小仓库，为了今天临时腾了出来，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虽然简陋但至少有门可以关上，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吃顿饭，谈一些事情。
在进去之前泽尼犹豫了一下，他看到其他四个人鱼贯走入房间，便拉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伊里奇，等前面的人都走进去了，泽尼才和伊里奇压低了声音开始说话。
“教导。”泽尼小声问道“我有个问题，你们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人？我怎么感觉……他的状态不太正常？”
伊里奇看了泽尼一眼，而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他很多年前就从西境到了霍尔普，那时候他不愿意干别的事，就是想加入军队，想开最厉害的装备。”
这经历确实很神奇，泽尼仔细听着，伊里奇则是继续说道“他确实有天赋，入选了飞轮驾驶员的预备队伍，也通过了技术考核，但最后因为精神问题被排除在外了，没有让他正式入编，后来他被安排到了航空队当后勤。”
“精神问题？”泽尼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会觉得卡尔他们会故意给自己找个精神病当搭档，但他对这个词还是有些敏感。
伊里奇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垂下去一瞬，然后又抬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他原本是个西境的皮匠。”
“收入不多，勉强过日子，他有一个儿子，他本来想让儿子继承他的手艺，但是他儿子不乐意，总想去读书，那时候西境确实开始推行面向所有人的基础教育，但还是要交一些费用，他们家负担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思考怎么措辞“所以他就打算让儿子在家自学，他把从领主那里借来的书带回家的那一天，就那一天，他得知了儿子死了的消息。”
听到这儿泽尼倒吸了一口气，这转折来得也太快了，不过伊里奇不是在讲故事，他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接继续讲述道“他儿子一直在外面给人擦鞋，给家里挣几个钱，他兜里装了半块肉饼，是家里好不容易吃一回肉饼省下来的，就是那肉饼，那肉饼的气味引来了当地领主女儿的宠物，一只猫狸子，他的儿子不小心失手打死了那只宠物，然后就被领主家的侍卫打死了。”
泽尼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传来刀叉碰撞的声音，他理解了那位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却像是六十岁的老头，为什么给人的感觉那么沉重、那么灰暗。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
几个人在仓库改造的小房间里吃了一顿饭，饭菜不算丰盛，但比普通士兵的配给要好一些，热麦粥，腌肉，烤饼，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
泽尼埋头吃着，没有太多话，休斯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把食物一小块一小块地撕开放进嘴里，仔细嚼完再咽下去，卡尔他们几个人也都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饱喝足之后，该出发了。
泽尼跟着卡尔他们走出食堂，朝着航空队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都能看到那些已经损坏的飞轮，以及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飞轮替换件，谁能想到呢，航空队这么快就几乎全军覆没了。
空地上，他们终于看到了两架完好却怪模怪样的飞轮，飞轮的机腹下挂载着巨大的炸弹，地勤人员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就等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