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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陵中鸟 > 二叔的往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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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将至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在北方旷野,连最顽强的酷热也早已败退。姚瑾晗裹紧身上的外套,指尖触及布料时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仿佛这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天气。

代号“612”的工程,自六月那个燥热的起始点一路跋涉至此。第一线耗尽了心力与技术,铲钻深入大地,终于圈定了目标遗迹模糊的轮廓。然而遗迹的入口却始终杳无踪迹。揭顶式发掘这泛用粗暴的方式,最后成了唯一的解法。几个月来,零星的、裹挟着尘土与未知气息的碎片——残卷、帛书、锈蚀的金属——陆续被送回后方。这便是姚瑾晗工作。他坐在资料堆叠的办公室内,指尖滑过冰冷的纸张与实物,执行着另一项更为隐秘的任务:归档,拍照留存,悄然替换。每一次外头锁舌卡入锁孔的声音,都会在他心脏上轻轻一拨。

在这片看似规律的节奏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出现了:张成祁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工程。“家中有事”,官方的解释显得有些苍白。姚瑾晗心下了然,“梁上行什”张成祁,能让他放下这“612”工程,必然是“陵中鸟”本部亮出了更沉重的砝码,需要他来出手。

时间裹挟着日渐坚硬的风霜前行,十一月某日,一个足以冻结血液的消息穿透了后勤组的麻木:入口找到了!死寂的营地瞬间被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点燃。随下一批资料抵达的,还有一封写给姚瑾晗的信,落款是邓齐光,随信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油布棚下,两张勘探组的脸被昏黄的光线模糊,杯盘狼藉,定格着前线勘探租为找到入口的狂喜。信的内容已模糊在记忆的迷雾里,只留下邓齐光字里行间跳跃的喜悦与承诺——等他归来,定要好好讲述那些“有意思且震撼”的地底奇闻。姚瑾晗记得自己捧着那封信,嘴角短暂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拉平。

然而,喜悦如同脆弱的琉璃,仅仅维系了一个星期。第一线的通讯骤然陷入死寂,再没有新的资料传来,沉默的无比窒息。姚瑾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前面的青铜箭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他的直觉告诉他,前线出现了变故。

预感当真凝结成现实。两天后,一股沉重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后勤区,连空气都变得难以呼吸。一份冰冷的报告被送达,白纸黑字,简约得像墓志铭:

11月28日:送出一批遗迹内青铜器。

11月29日:勘探一二组全员,与地上机动组失联。

11月30日:勘探一二组重联,全员撤离遗迹区域。一人死亡,其余成员重伤。现场紧急处理后,转送附近县城医院。

12月1日:突发暴雨,引发山体塌方,遗迹入口遭泥沙完全掩埋

12月2日:暴雨持续,所有工作暂停。

姚瑾晗捏着那薄薄的一纸报告。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试图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干涩。他伸手拦住旁边一个步履沉重的同事,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谁……死了,知道吗?”

那人抬眼,目光浑浊,压低了嗓子:“说是老秦的闺女……尸体前几晚就悄悄运回来了,半夜,老秦亲自接走的……这几天,都没人见着他。”

姚瑾晗感觉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秦援朝的女儿,那个任性的小姑娘。

“谢…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唉。”那人摇头,叹息里带着一丝惋惜:“听见到尸体的人讲……整个下巴都给撕开了,惨的很……可惜了,太年轻……”话语如同细针,扎进姚瑾晗的耳膜。那人摇着头,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晦暗的尽头。

窒息感阵阵袭来。姚瑾晗踉跄着挪回自己的办公室。灯光惨白,映照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资料。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直刺肺腑。

“工程暂停了,还有最后一批资料,等拿到了这些东西,姚家就有和陵中鸟叫板的能力了。带着这些东西……回家。”这几个破碎的念头在脑中机械地重复,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次日深夜,狂风伴雨。姚瑾晗的办公室亮着微弱光晕。一盏老旧的煤油灯在桌角摇曳,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窗外,雨点疯狂敲打着瓦片,风声呜咽。

“咚!咚咚咚!咚咚咚!”

粗暴、急促、毫无规律的砸门声撕裂了死寂!姚瑾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谁会来?

偷藏资料的禁忌冰冷的缠绕上他的脖颈。他屏住呼吸,提起那盏煤油灯。蹑足靠近门板,越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就越是强烈地钻进鼻腔,混合着泥土味和血腥味的气息

“谁?”他压低声音喝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变调。

门外回应的是嘶哑而浑浊的声音:“我……陈……启生……”

陈启生!他不是重伤在医院吗?姚瑾晗脑中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拉开了门栓。

门外走廊的黑暗浓稠如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口那个矗立的人,一个完全被雨水和污血浸透的人!肮脏的泥浆裹挟着暗红的血污覆盖了大块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纠结着黏在惨白的前额,雨水混着血水沿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只有那双透过湿发缝隙露出来的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却异常地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执着。

“陈大哥……你……?”姚瑾晗瞳孔骤缩,颤颤巍巍道。

陈启生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僵硬却异常坚决。他反手从背后那个同样被血污浸透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着、边缘还在滴淌着暗红色液体的方形硬物,不由分说塞进姚瑾晗怀里。

“这个……很重要!”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骨骼,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尽快交给秦援朝……这东西……见不得光!绝不能让……陵中鸟以外的人……知道……”

油纸包裹的冰冷硬物紧贴着姚瑾晗的胸膛,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有了生命,疯狂钻进他的鼻孔,黏腻的触感透过衣物渗透到皮肤上。下意识地将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死死按在胸口。

“明白了!”姚瑾晗道,直视着陈启生那双暗藏在血污中的眼睛。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闪过脑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邓齐光……他……怎么样了?”

“邓齐光?”陈启生似乎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秽的手,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哦,是他……我溜出来时……被他撞见了……于是我顺道把他杀了。”

顺道把他杀了。

姚瑾晗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彻底炸裂!冰冷的空白瞬间吞噬了一切!不是意外,不是牺牲,甚至不是“干掉”或“处理掉”这样带着目的性的词汇,“顺道……杀了”。

顺道……

杀了……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反胃,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反胃,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相撞的咯咯声。他死死控制着眼球的震颤,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所有面部肌肉的抽搐,生怕一丝一毫的异样被眼前这个前不久刚杀了人的陈大哥捕捉到。于“陵中鸟”而言,目的高于一切,人命可以不是命。这与他们对抗的那个“存在”,又有何异?

“交给我!”姚瑾晗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斩钉截铁,他目光灼灼地迎向陈启生那双非人的眼睛,试图将自己伪装成和对方一样的人:“放心,陈大哥!”

他又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下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保重。”

陈启生似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满载着血腥的气息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被门外的黑暗吞噬,脚步声淹没在风雨声中。

走廊重归死寂。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此刻却如同惊雷。姚瑾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僵硬地低头,看向怀里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油纸包裹,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透过纸层,一点点濡湿他胸前的衣物。

“呕……”

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反胃感猛烈上涌!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痉挛。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咙深处翻江倒海的呜咽,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几乎尝到了腥甜。绝对不能发出声音,陈启生还未走远!

无法完全控制的呕吐物,带着胃酸的灼烧感和食物残渣的味道,蛮横地从他紧捂的指缝中喷溅而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污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