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这里搜了好一段时间，也没搜出什么新东西来。
波洛趴在地上看墙角，踮起脚看天花板，还让陈辰把他丢进了通风管道往里瞧，并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手机里像是某个工业废墟的摄影集。
陈辰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反正也就跟着拍，装出很忙的样子，手机相册里全是模糊的管道和灰扑扑的墙壁。
等到他们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波洛叼着个烟斗站在研究所的门口，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雨来，硕大的雨珠砸在前方那些被破坏的机械蜘蛛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金属外壳被雨水打得“咚咚”响，并在这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出一个个水洼。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眼前这一片废墟，然后开了口，烟斗在嘴角上下晃了晃：“这个地方的人搬走至少一个星期了。他们走之前应该还用各种方法抹除了痕迹，应该是有预料可能会被基金会找上门……或者他们里面本身就有基金会成员，所以对基金会的手段非常了解，也懂得怎么应对。”
“那你没用了？”旁边的陈辰扭头看他。
“你要这么说也行。”波洛拿下了烟斗，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那你结钱吧，找别人去。”
“啧……”陈辰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波洛的肩膀，手掌在人家肩上拍得“啪啪”响，“我刚才就是疑问句，波洛你是大侦探，你的能力我当然是绝对相信的啊！”
“……呵。”波洛冷笑了一声，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陈辰正要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十六打来的。
“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陈辰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他本以为这种从监控里追踪的活怎么都得过个大半天的，结果好像没几个小时就找到了。
“对。”十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此时正躺在自己的沙发上，脚架上桌子，手里捧着一碗葱油拌面。
“车上的这两位看起来并没有经过什么反追踪的训练。虽然开着车在一条路上绕了几圈，不过一直都在监控范围里绕，除了浪费电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陈辰没开免提，不过波洛耳朵动了动，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他凑过来一些，问：“确定是两人了？”
“确定了。”十六说，“他们没开出多远，副驾驶上的人就显露出外形了。不知道是能力维持不住了还是觉得出了那片区域就安全了，反正就是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副驾驶上，监控看得清清楚楚。”
“噢？”
陈辰和波洛对视了一眼。
“他们还有一个同伴。”十六继续说，“三个人的信息我都已经找到了。”
“怎么又是三人小队？”
陈辰话正说着，他和波洛的手机就同时震了一下，收到的是十六发过来的文件。
陈辰点开，里面是一组监控视频截图和身份信息。
第一个视频是比较清晰的街道监控视角，画面里，那台白色的厢式货车正停在路口等红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下一秒，画面切到了下一个路口的监控，同一个角度，但副驾驶上已经多出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马尾辫，圆脸，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跟司机说话，两张照片拍得都很清晰。
还有一张截图来自某个便利店内部的监控，角度是从收银台后面往门口拍的，是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正在结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两条胳膊露在外面，上面纹着大片的纹身。
收银台前面放着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塞满了方便面、面包、矿泉水之类的东西。
一同发来的还有这三个人的身份信息。
“这么快呢？”陈辰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字。
虽然十六平时开别人盒的速度确实都快得离谱，但这一边找人一边顺手把别人身份信息都搞到手了，至少说明这三人在网络上基本就是在裸奔，不管是社交账号、个人身份、外卖地址还是快递记录，什么都往外挂，一点都不藏着。
那个开车的司机确定了就是罗文。
宏发菜厂的货运司机兼人力搬运工，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不到六十公斤，看着像只猴，和北山区那边的一个小帮派有关系——他们这些搞货运的，除非身怀绝技，不然都得加入帮派，才能避免不少麻烦。
他的住址在西区的一个老式公寓楼里，离北山区的宏发菜厂不算太远，后面还附了一长串没什么用的信息，比如身份证号、保险缴纳记录、账单、去年在医院拔智齿的病历、在某个论坛上求种子的帖文等等。
跟罗文在一辆货车上、坐副驾驶的那个女人，名字叫田恬，是罗文的表妹。
资料上写着二十二岁，圆脸扎马尾，长得非常正常。
她没有固定工作，社交账号上发的内容非常多且杂，而且能看出她应该是那种哪里有活就去哪里的零工族，奶茶店、服装店、发传单都有。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叫马超的。
男，三十二岁，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九十五公斤，以前是防卫军的士兵，简历上写着服役八年，军衔上士，退役原因写的是“个人申请”。
退役后去当了厨师，但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却查不到信息。
像是这种的，一般都是推测进入保密单位后被抹去了网络痕迹。
这三个人都住在西区的一处公租小区里，楼号、单元号、房间号都十分清楚，他们偶尔会出门买些吃的用的，但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不出门。
“回去还顺路。”波洛看了一眼电子地图，又问，“现在直接过去？”
陈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觉得得先准备一下。”他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他们这三个人里面不一定只有一个超能力者，说不定其他两人也有超能力。在不确定他们超能力的情况下……就算另外两个都是普通人，至少那个女的会隐身。随便行动容易被他们跑了。”
陈辰毕竟不是要去杀这三个人灭口，而是要从他们口中得到情报。所以一方面最好是不要动武，另一方面也得让他们相信自己不是敌人。
如果一进门就把人吓着了，对方要么跑，要么打，不管哪种都麻烦。
“这个你比较专业，你自己想办法。”
波洛把烟斗叼塞进口袋里，也看着外面的大雨说道。
……
公租区，一栋窗户密密麻麻的大楼内，三十三层的其中一间屋子里。
进门是一条窄窄的玄关，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玄关左侧是卫生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洗手台和镜子上有水渍。
再往里走就是客厅兼卧室，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狭小的空间内没什么家具，就只放着一张床，皱巴巴的床单铺着，被子也没有叠，堆在角落里，枕头歪放在被子上。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家具里了，只有床旁边的地上还铺着两张地铺，上面各有一床薄被子，一张同样团得乱七八糟，另一张倒是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密集的雨丝，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还有水渍从缝隙里浸进来，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窗外的大雨哗啦啦地响着，阴沉沉的天空时不时闪烁一下，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惨白，随后便是轰隆的雷声传来。
三个人在这个不算充裕的空间里围坐了一圈。
“……不是，我们送的那个视频真的有用吗？”田恬坐在地上说道。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着，一只手撑着地板，同时还在有些焦虑地抖腿。
“不说那位郭局长会不会去查，问题是，就算他查完了，我们又能怎么知道？难不成我们就这么躲一辈子？”
“不会的。”
坐在她侧面的穿着破老头衫的罗文则是盘腿闭眼，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一副仿佛在冥想的模样。
“我们的钱根本不够住那么久。或者更加准确来说，等过完这个星期，我们就只能去流浪了。”
“我才不要去流浪！”田恬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手掌拍在运动裤上，眉头紧蹙：“我才二十二岁，还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得为了一口吃的被那些流浪汉关在帐篷里当杯子用吗？”
罗文这时候终于睁开了眼，转过头看着田恬，五指张开，手掌朝上，双手一摊：“那能咋办嘛？要不你想办法给我们找个地方住嘛，还是说我们回家去？”
“……那不行。”田恬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要是被那些人找到，爸爸妈妈都会有危险的。”
“那不就是咯。”罗文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平静，“我们现在怕被找到就得躲着，躲着就不能出去赚钱，没钱怎么过？”
从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马超此时才终于开口：“我不确定曙光救援会里有没有他们的人，不然我们至少可以去曙光社区……”
他背靠着墙坐着，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被撑得绷紧，露出两条粗壮的花臂，看着颇为凶狠。
罗文此时叹了口气，肩膀也塌了下去：“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这种事都能遇上？”
“我比你更倒霉好吗？”田恬立刻打断道，她的手指着罗文，“要不是你带我去那里，我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啊！”
“噢哟，田恬你这是怪我咯？”罗文也看向她，身体微微后仰躲开了那根戳过来的手指，脸上的表情有些忿忿，“是你妈找我，说给你找点事情干的，我是帮忙好吗？”
田恬也不服气，：“不是你自己把搬运机器人弄坏了没钱修，只能先请人来帮你搬东西吗，怎么搞得好像是我求你的一样？而且你一个星期才给我五百块钱！”
“我找谁不是找？而且——”
“行了行了。”还是马超出声打断了他们吵架。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让他们都消停点。
“吵架浪费力气，有这个力气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房间里一下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雷声，以及楼下某户人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说实话，马超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来追杀他们——准确来说，他们甚至不确定有没有人在找他们。
他们只是被卷入了一起事故，并且侥幸逃了出来而已。
只不过依照他们所观察到的事故严重程度，他们相信，只要那伙人知道当时的现场还有人活着，就一定会有人来灭口。
所以在他们三个的讨论之下，一致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再看。公租区这边租房比较便宜，而且人来人往，不容易被人打探身份。
但是这么一躲，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了。
主要是，他们也没有什么渠道能知道郭局长现在在干什，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司机，一个无业游民和一个厨子而已。
“……我都饿了。”田恬这时候摸了摸肚子，然后抬起头看向马超，“饭还没到吗？”
“应该快了……”马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外卖软件的订单状态，就在此时，他们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外卖！”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田恬都不抖腿了，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马超微微点了下头，朝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我去开。”
他一个起身便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外卖员，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和嘴。
外卖员的背后背着外卖箱，手里提着外卖袋，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快餐盒。
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马超还是一只手搭在了腰间，在他后腰的位置别着一把手枪，另一只手则拨开保险栓，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那外卖员的声音也传来：“是马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