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此刻已经调头往地球的方向飞回去。
船舱里那些推进器启动时残留的震动感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而持续的滑行状态，整艘飞船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匀速向前滑动。
舷窗外，月球稍微缩小了一些，从占据大半个视野的灰白色圆盘变成越来越小的银色圆球，月面上的核爆闪光倒是已经消失了，但燃烧的暗红色余烬还残留着，像是一块快要烧尽的炭。
由于飞船此时正在地球的背面，没有了地球反射的阳光作为一个超大的光源，周围的星空逐渐开始变得明亮起来，那些原本被地球光辉掩盖的星星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出来，从稀疏到密集，直到整片舷窗外的视野都被深黑色的背景下无数细碎的星光填满。
陈辰站在舷窗前面无所事事，正在赏着星空。
地球上可供飞船降落的机场就那么些，那么多的飞船也不能乌泱泱地都飞回去，所以不同的队伍都安排了不同的航行速度，免得到时候堵在地球轨道上。
陈辰所在的这艘飞船虽然是最早前往地球进行救援的，但这时候却被排在了后面，此时还在地月之间慢慢飘着，等着前面的飞船都落地之后才会加速飞往地球。
周围也没有什么参照物，看不出来飞船现在的飞行速度是多少。
陈辰又通过监控看了眼飞船的仓库。
画面显示出飞船后部那个被临时改造成人员安置区的货舱，里面挤了有好几百号人，那些人坐在折叠座椅和临时铺开的防滑垫上，有的靠着舱壁，有的蜷缩在角落。
飞船里有氧气供应，空气循环系统在低功率运转着，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但即便如此，这些月球人大多还是没有把头上那个透明头盔摘下来。
他们垂着头坐着，圆滚滚的头盔表面反射着舱顶冷白色的灯光，映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轮廓。
他们的神情大多要么紧张，要么迷茫，要么空洞——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但声音很小，混在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里几乎听不清。
还有几个人在崩溃大哭，哭声被头盔隔绝了大半，但从他们肩膀的抖动幅度能看出来已经哭了好一阵了，整个舱室里找不到一张放松的脸。
不过这也正常，在结瘤怪兽发起的第一波攻击中月球都市的天穹就被摧毁了，城市边缘地区由于空气逃逸到外界而迅速变成了真空地带，那些来不及躲进封闭空间的人在几秒钟之内就暴露在了真空里。
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及时穿戴防护服或者进入避难所的，终究只是少数。
现在即便还没有进行人口统计，但根据每艘飞船能够运载的人数和飞船来回的趟数来估算，这次一共只救下了一两万的幸存者，数量不到月球都市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即便依照月球的人口密度，住的偏僻一些的居民可能一个月只能见到几十个人，但平时能见到的人基本都死差不多了，这些人也不至于这时候能高兴起来。
舱室里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劫后余生喜出望外的面孔，但他们也是少数，而且那种笑容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旁边人带着不快的神情压下去。
至于这些人的安置问题，陈辰估计暂时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都是月球人，但月球人之间亦有高低，毕竟有的人在地球上还有不少实体或者金融资产，有的本身就是高知精英或者技术专家，这些人才是比较有价值的、值得各个城市争抢的部分。
至于其他的，虽然曾经都是有钱人，但有不少都是前几批月球移民的后代，所有资产全在月球上，此刻都被核爆的上亿摄氏度火球给吞噬了，现在他们就是一群一无所有的穷鬼。
对于这些穷鬼，陈辰猜测大概会被地球上那些富豪买去在家里当佣人——所谓奇货可居，原本高高在上的月球人就只剩这一万多了，他们作为“月球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更别说月球人各个身材高挑长得好看，相貌特征也与地球人稍有差别，放在家里当个花瓶确实挺合适的，或者当花盆也行。
他看了一会儿就没再看了，他对这些月球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有这个时间不如看看太空。
他站在舷窗前，继续看着外面那片被无数星光铺满的深空。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扭头看去纪之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抗压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走到陈辰旁边站定，踮起脚飘起来，然后伸手摸了摸陈辰的脑袋。
“辛苦啦~”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陈辰抓了抓脸，然后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让她两边腮帮子鼓了起来：“纪队长辛苦了。”
纪之瑶耸了耸鼻子让他松了手，然后也转身看向舷窗外的那片星空。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第一次来外太空是为了去月球救人。”
“当初还想着说要带爸妈来月球旅游的。”陈辰同样有些无奈地说道，“结果就是一堆事情拖延着没来，就没机会了。要是早知道，那就来月球多拍拍照片，说不定还能成什么月球的最后一张照片呢。”
纪之瑶瞥了他一眼，眼睛微微眯起来：“非得要踩着最后的时间去月球吗？”
“不是啊，主要是之前一直拿这个理由作为动力来赚钱的。”陈辰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现在没了这个需求，又不缺钱。平时工作都没有动力了，天天就想着待在家里吹空调看电视打游戏。人啊，还是得要花钱才会快乐。”
“你还怕钱会花完呢？”纪之瑶哼了一声，嘴角又咧了一下，“你要是嫌钱多可以去炒股或者创业。”
“我这点钱丢股市或者创业怕是连个水声都听不到，你要是有兴趣倒是可以给你用。”
“是嘛？”纪之瑶咧嘴笑道，“不怕到时候我把你钱都赔完了？”
“没事，就算你把我钱都赔光了，到时候你也可以宣传说你的收入是我的一千倍，然后当大女主去直播带货。”
“得了吧。”纪之瑶翻了个白眼，然后双手撑在舷窗边缘的扶手上，目光重新落回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接近的蓝色星球上，“再说了，事情还没完呢。”
现在只能算是摧毁了结瘤怪兽的前线补给基地。光是月球上能看到的结瘤怪兽就数也数不清，更别说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这些怪兽究竟从何而来，以及究竟还有多少。
虽然已经向着陨石前来的方向发射了探测器，但人类目前能够准确探测的极限在柯伊伯带附近，这说明结瘤怪兽是从柯伊伯带之外发起的攻击。
而目前人类成熟的太空探测器极速只达到了千分之二光速，光是想到达柯伊伯带外缘，就至少得花半年时间。
当初结瘤怪兽第一次攻击地球是在今年二月份，现在是八月，估计探测器也飞到了人类原本能够精准探测的极限位置之外了。
如果结瘤怪兽不是从其他星系愣飞到太阳系来的，而是在太阳系边缘有类似“前哨基地”的天体，那么要不了几个月应该就会有结果。
当然，即便是猜测中可能存在结瘤怪兽的天体就在柯伊伯带外缘附近，按照之前检测到携带有结瘤怪兽核心的陨石飞行速度，它们想要飞过来也需要五年时间。
这么一想，它们的耐心确实不一般，也难怪会想要先占据月球。
“我听基金会里对天体物理比较熟悉的人说，他们有一个猜测。”纪之瑶突然开口，视线没有离开舷窗，“他们说可能结瘤怪兽早就开始对地球攻击了，只不过轨道计算有问题，之前的都没能成功到达地球，就直接奔着太阳飞过去了，然后尝试了很多次，现在终于算准了地球轨道，才开始发起的攻击。”
“那它们真的很努力了。”陈辰说，“到底图啥呢，全宇宙有金属给它们吃的星球那么多，干嘛非得跨越这么长的距离跑到地球来，这边的金属口味比较好？”
“那就不知道了。”纪之瑶看向舷窗外的星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仔细想想，当初苍隆的太空望远镜阵列最早发现可能有外太空来的威胁大概也是那个时候。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是先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知道地球被锁定了，然后才发出的提醒吧？”
“你都不知道？”陈辰偏了偏头看向她。
“这种机密一般都不会让我们这种战斗人员知道的。”纪之瑶无奈地回答，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除非我们主动申请去查，不然一般任务相关的具体情报才会告知我们。”
“那你之前都没有去申请过吗？”
“我申请这个干什么？”纪之瑶又看了陈辰一眼，“我平时要关心地球上的麻烦就已经够多了，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关心地球外的麻烦。”
陈辰的眼睛向上看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开口说：“我突然想起来，扎西顿珠当初跑江台来是干嘛的？他们那不是早几年就知道有结瘤怪兽了嘛？”
“找你的啊，你忘了？”纪之瑶刚转过去的脸又看向他，“他猜测厄莱姆的共鸣者应该就在江台，所以就下山跑江台来了。”
陈辰还抬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哦，有这么个事。但他之后也没再来找我了？”
“可能是觉得你也没什么用吧。”纪之瑶抱着头点了点头，然后被陈辰伸过来的手用手指点了下脑袋，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她晃着脑袋思索道，语气认真了一些：“……诶对。照这么看，扎西顿珠应该是觉得你能对付结瘤怪兽？”
“准确地说是觉得厄莱姆能对付吧，我算个什么东西？”陈辰说。
“那厄莱姆对这些结瘤怪兽没什么反应吗？”纪之瑶向陈辰追问。
陈辰也抱起了手思考，他顿了一下才回答：“离得近的时候，碰到那些大的倒是会有想要攻击的反应，不过还没到非得冒出来战个痛快的程度。”
“是因为威胁不够大？”
“因为我觉得威胁不够大吧。”陈辰说，不过他也不太确定，“跟厄莱姆的同步共鸣需要本身厄莱姆想要战斗，加上我觉得有必要让它战斗，才能够把它召唤出来。所以不管是它不想出来，或者我觉得没必要让它出来，都达成不了条件……”
他的话停住了，眯着眼睛像是正在回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开口，语速更加不确定了，“……这么说的话，厄莱姆对于结瘤怪兽的攻击性确实比对一般怪兽要强啊。上次在江台外墙那边，离得老远我就有了感应，当时我都想好了要是那些怪兽再往前就得动手了，结果紧跟着那几个大机器人就来了。”
“所以你也觉得厄莱姆和结瘤怪兽有关系……天敌？”纪之瑶追问。
“我不知道啊，说不定它们只是同乡，好久不见想要出来叙叙旧。”陈辰耸了耸肩，“没事，反正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时机……”
陈辰正说着，突然，飞船内的警报响了起来。那种短促而尖锐的蜂鸣声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炸开，把刚才平静的气氛瞬间撕碎了。驾驶舱那边的指示灯闪了两下，从正常的绿色跳成急促的红色。
纪之瑶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耳侧的通讯器，问：“什么情况？”
远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驾驶舱背景里仪表盘和警报音混杂的杂音，语速更是比平时快了一截：“报告队长，探测卫星发来警报，发现有大量单位正在从月球出现，并接近船队。”
“能确定是什么东西吗？”纪之瑶接着问。
“似乎是陨石。”远阳回答。
“哟，追着杀啊。”陈辰咧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