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救援飞船正被一台巨大的运输机用缆绳吊装着，极其缓慢地放下来。
飞船底部指甲接触到停机坪混凝土表面的瞬间，发出一阵低沉的金属声响，然后那些吊装缆绳依次松开，挂钩被运输机收了回去。
那台运输机没有多作停留，调整了喷口方向，底部推进器重新点火，机身开始缓缓升空，朝远处的夜空飞去，很快消失在低空云层的边缘。
它还需要去接下一艘飞船。
由于救援飞船使用的是聚变脉冲引擎，这种引擎没法在大气层内使用，所以自然也不能用来减速，只能先让飞船在太空就先完成第一次减速，然后利用大气层进行第二次减速，最后在滑翔阶段使用这种高空运输机进行捕获，放回到地面上。
这也是降落需要排队的原因，毕竟专门用来捕获飞船的运输机数量比飞船还要少，得排班，后面还有几艘飞船正在太空飘着等位置。
飞船底部的舱门打开之后，一组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先一步带着各种设备上了月球幸存者所在的仓库里。
由于常年生活在月球上，有不少月球人来到地球之后站都站不起来，所以需要让他们穿戴上辅助行走的外骨骼。
有月球幸存者不愿意表现出连地球重力都没法承受的样子，拒绝穿戴外骨骼，结果刚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住，不然就得摔个在月球上从没摔过的跤。
这些人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走向不远处的车辆，之后这些车会把他们运送到早就安排好的隔离设施去。
由于地球的空气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成分比月球都市制造出来的人工空气要丰富得多，所以他们会被先送到隔离舱里，逐渐适应地球的大气成分和气压变化，然后才会被放出来。
陈辰和其他救援队员也在之后下了飞船。
此时正是夜间，头顶的天空被远处城市的光芒照亮，云层稀薄，能看到大片深蓝色的天幕。
而在夜空，时不时就有一道明亮的细线划过。
那些流星比平时看到的要密得多，几乎每隔十几秒就有一道，有的长有的短。
现在还是最先一批碎石正在穿过大气层，等到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整个天空都会被密密麻麻落下的流星照亮。
由于那些朝着地球袭来的太空岩石都被破碎后打乱了原本的轨迹，超级计算机推算的结果是流星雨的落点已经从江台扩散到了整个亚洲与西太平洋区域，最后应该只有少量小颗陨石会落地，砸出个半米左右的坑就不错了。
有新闻台甚至已经发了流星雨预报，让居民可以等到时候拍照，就是提醒最好别去室外，万一倒霉被砸中了也没办法。
虽然有抗压服和磁力靴来模拟地球的重力环境，但是众人毕竟在太空中活动了好一阵子，刚刚脚踏实地踩在地球上，还是会有些晕眩感。
倒是不至于和那些月球人一样站都站不起来，也就像是刚喝完感冒药一样稍有些晕，走路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毕竟经历了这么高强度的战斗，所以所有救援人员也都第一时间被送往了宿舍休息。
陈辰当然也不例外，他的强度比其他人只高不低，此时也懒得开车回去，干脆就在机动队的宿舍里一起睡了。
而等到陈辰和纪之瑶醒来之后，才刚洗漱完，终于有些神清气爽地样子，还没有时间给他们多休息一会儿，下一个任务立即就送了过来。
陈辰凑过去看着纪之瑶手机上收到的通知：“有部分结瘤核心没有被完全摧毁，所以需要顺着流星的轨迹去找到这些陨石，确定将落在地球上的结瘤怪兽全部消灭……你们单位干完大活都没有假放的吗？”
“大活还没有干完呢。”
纪之瑶拿起外套穿上就准备前往指挥室，然后就见到陈辰也跟了上来，扭头看向陈辰：“你跟着来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嘛，活还没干完呢，做人要有始有终。”陈辰回答。
纪之瑶眯了眯眼睛，然后脑袋别了一下，示意陈辰跟上。
于是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都在连轴转。
先是需要出城搜寻结瘤怪兽，毕竟那些掉下来的陨石里可能还存在没有死亡的结瘤核心，而可能击中城市的陨石都被导弹进一步粉碎了，所以那些没有完全被粉碎的陨石都得出城去找。
这一找就持续了两个多将近三个星期。
刚结束这一轮行动，回程的路上又得到消息说附近有一支队伍遭到了怪兽攻击，于是又跑去救人。
又是找了好几天，同时击退了之前袭击队伍的两只二十米级鸟类怪兽，才终于是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江台。
此时距离月球都市被毁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才终于是真正有时间休息一下。
纪之瑶也才是终于被放了三天的假。
“呼——”
两人回到家里，打开门后，随着深吸一口家中熟悉的空气，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陈辰和纪之瑶同时翻了个白眼。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终于是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完了一遍，两人都瘫在了沙发上——基本每次家里大扫除完都是这样。
“太疲惫了。”陈辰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说道，“感觉这两个多小时，比在外面跑了半个月还累。”
“是心理作用吧。”纪之瑶也是同样的姿势看着天花板说道，“在外面跑半个月是有预期的，感觉已经能休息了，结果又要忙几个小时，还是大扫除这种需要频繁集中注意力一边动脑子一边动身体的事，心累也是正常的。”
虽然说是心理作用，但是她也正瘫着。
“要不还是买台家务机器人……”陈辰想了想，“……还是算了。”
“算了吧。”纪之瑶也同时说道。
家务机器人虽然非常常见了，但是依照两人的职业病，首先两个人都不太习惯家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其次也是由于两人的工作性质经常会接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导致他们对于这些家庭智能设备都不太信任，特别是需要联网的和能动的。
而家务机器人又能联网又能动，说不定就会遇到黑客或者失控智能之类的东西……虽然概率不高，但是以防万一。
毕竟做家务实际上其实并没有那么累，家里不是城堡那么大，也不是佣人需要不停做事来表明自己对于这个家庭的价值，他们暂时也不需要照顾老人，两个老东西身体目前还非常硬朗，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这时候，纪之瑶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陈辰扭头看过去：“别跟我说是这时候又有事找你。”
“不是。”纪之瑶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如果是紧急消息，提示音不是这声……是我们队里的聊天群的消息。”
“哦。”陈辰应了一声，没兴趣了。
纪之瑶手指在群消息里点了一下，然后扬声器里面就传出了远阳的声音：“诶我丢你老母，这些人能不能不要自己生活过得不好就天天诅咒地球爆炸人类毁灭啊，我每天保护地球很累的好吗？”
“他怎么了？”听到有人在骂人，陈辰一下又来了兴趣，把脑袋凑了过去。
然后就看到纪之瑶点开了一个新闻链接，新闻里说的是现在世界各地的核心城市里都冒出了一群拜结瘤怪兽的信众，他们似乎认为结瘤怪兽是天使，月球都市的毁灭是天启，未来人类毁灭是天意，然后到处传播末世论。
虽然世界上的末世论多如牛毛，但是这算是最真实的一个，毕竟月球都市的毁灭在全世界的半数人都能直接用肉眼看到，而另外一半人也能从新闻里看到。
同时结瘤怪兽未来连续不断的威胁也是可以预见的，并且没有谁知道结瘤怪兽究竟有多少，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总攻击规模有多大，这确实有可能就是人类末日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些降临派就没问题了，从另一方面来说，本来情况就已经很严峻了，这种降临派往往还会对自己的预言进行自我实现来添乱，导致原本就非常艰难的事态变得更加解决。
陈辰按了下纪之瑶手机上的语音键，然后说：“太阳又不是狗叫出来的，让他们继续狗叫啦，大不了到时候万一出了问题，就别救他们咯。”
很快远阳的回复就来了：“怎么能不救他们呢？我这种拥有高尚情操的人类主义战士当然都得救了，不然难道是因为我没法从人群中分辨出谁是傻逼吗？”
虽然陈辰很想说“那到时候救人的时候就先问问他们是什么成份”，但是纪之瑶已经把手机拿走了，不让他继续胡说八道。
陈辰也撇撇嘴：“不给我？那我玩自己的。”
说着也掏出手机来，到网上搜了搜。
这群“天使信徒”也不全是所谓的教徒，能看出来很多在网络上发声的人实际上也并不觉得世界真的要末日了，就只是在网上发发牢骚而已。
当然也有真的觉得现在的人类社会已经完蛋了，不如天外来敌，加速让现在的人类社会彻底崩溃，然后人类重回黑暗时代的。
“这个应该叫什么……”陈辰用手蹭了蹭半个月没理的胡子，“……应该叫网络加速主义？”
“也不少见吧，嘲弄一切，讽刺一切，去解构一切但并不去建构，这样的人一直都有。”
纪之瑶想了想说。
“不是谁都有建构的能力，而解构可比建构简单多了，想着旧秩序崩溃了，新秩序自然就会到来，但没有谁规定了旧秩序崩溃后一定会诞生新秩序。而且真要提出一套可运行的新秩序，哪怕只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社会模型，都需要政治哲学、制度设计、经济推演等等一堆硬功夫，绝大多数声量大的那一批人确实是没有这么能力的……”
“他们也不打算有。但凡有一点想要拥有这项能力，不说去学习多少，至少也会懂得对自己的认知保持怀疑的。”陈辰说道，“我是觉得，互联网上几乎所有激进立场都这样，虚无主义、反讽、玩梗永远比认真写纲领人多，用解构冒充批判，用暴言冒充分析，最后把‘我看透了’当成‘我做了什么’，对现状没有好处，但是对自己很爽。”
“倒也没必要这么激进。”纪之瑶思索着，然后摇摇头，“在问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回答‘没法办’‘早就没救了’‘等死吧’这种回应的结构确实很稳定，既可以封死继续讨论的可能性，又能用悲观主义的壳子来证明自己看透了一切，这确实是一种非常舒适的表达策略，毕竟承认事情有解就意味着需要承担责任，而承认事情无解则意味着可以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即便未来并不如自己所料，也可以表示‘只是预言还没来到’，还能维持一种清醒的、不被欺骗的自我叙事。这本身就是末日论能够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没有谁能够证明未来一定不会发生某些事。”
“在问题面前，悲观可以免责，但是乐观不行。”纪之瑶最后说道，“乐观是要去验证的，要去证明解决问题的方案可行，要被要求去参与解决问题。”
“太踏马的复杂了。”
陈辰摇摇头，然后又拿起手机。
“不如让我们来看一些能让人开心的消息吧，让我看看热搜有什么……第一条，秋天第一杯奶茶，就上xxxx，第二条，xxx与xxx疑似不合决裂，第三条，xx被赞为超级巨星，第四条，xxx太美了……妈的这都是谁，人类完蛋咯！”
“啧，你又不关注，不知道是谁不是正常的吗？”
纪之瑶也伸手划了划陈辰的屏幕，然后一个正在上升的词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地球联合政府宣布全球进入紧急状态，经济与金融法案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