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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想给别人看文件,是不是要连着这计算机一起搬过去?”

金大叔抬起头,看向维特博士:“……还是,我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抄下来?”

杰克站在一旁,闻言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吃一只没熟的柿子:

“呃……那个有打印机……不过,打印机需要额外付钱。二十万只是主机的价格。”

金大叔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维特博士却连连摆手:“有的有的,先生您放心,打印机是有的!”

他快步走到门口那辆小推车旁,弯腰从最下面一层拖出一个不起眼的纸箱,边拆边解释:“华国人是把展会上的一整套设备都卖给我们了的,主机、打印机、还有几盒备用耗材,以及配套的软件磁带全都在。”

金大叔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整套?二十万包含打印机?

他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嘴。

家里的败家子!

要是让他来卖,这套东西最少再涨三成!

二十万买主机,打印机另算,耗材再收一笔,这才是做生意的路子。

现在可好,一竿子买卖!平白让外人占了便宜去。

维特博士没注意到金大叔脸上的微妙表情,他已经利落地把打印机从纸箱里搬了出来,又从底下抽出一卷电缆,开始熟练地连接。

“这是L型打印机,专门为‘大黄’系列配备的。”他边接边说,语气里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那种专注和热情。

“接口就在主机背面,即插即用,完全不需要额外调试。理论上,您可以边编辑边打印,也可以全部编辑完再统一打印。”

电缆接好,打印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

维特博士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手写的说明书,双手递给金大叔:“打印出来的效果非常清晰,像是印刷体,而且是汉字英文都能打印。”

金大叔接过说明书,正要翻开看看,旁边的杰克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维特博士的手:

“维特!你等等!那个吸血鬼女团长不是说打印机要另外买吗?我记得我只买了主机!这打印机……这打印机是你“out of your own pocket”买的?”

维特博士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抬起头,对上杰克那双又惊又急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另一只手覆上杰克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是的,只有输入端,没有输出端可不行。你花了二十万买主机,我花两万配个打印机,很合理。”

杰克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维特博士,眼眶又开始泛红。

“维特……”

“没事的,杰克。”维特博士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

金大叔的手指又开始抽搐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杰克拉着维特博士的手,维特博士拍着杰克的手背,两人深情对视,你侬我侬……

金大叔胃里那股不适感再次翻涌上来。

够了。

这弥漫着奇怪气氛的互动,再多看一会,眼睛都得瞎!

金大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屏幕上,双手飞快地敲击键盘,连伤痛都顾不上了,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把那份材料的最后几行打完。

然后,他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摸索着操作了几下。

打印机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纸张缓缓吐出。

金大叔把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拿起来,凑到眼前。

上面的字迹清晰、规整、工整得像是印刷机印出来的——不,比大多数印刷机还清晰。

那些字母、单词、数字,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地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没有墨渍,没有歪斜,没有任何手工打字的痕迹。

金大叔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文件放到一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行了,”他把左手重新放回键盘上,“你们先坐会儿,我再试试。”

杰克和维特博士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了病房的另一端。杰克坐在陪护椅上,维特博士则靠着墙,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在用无声的方式交流着什么。

金大叔重新开始打字。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字符一个个跳出来,组成单词,组成句子,组成段落。

他沉浸在那种奇异的流畅感中,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他那不堪摧残的左手的尾指不知怎么地,碰到了键盘角落里的一个组合键。

光标还在闪烁,只不过由斜着的/,变成了横着的_。

金大叔没注意这点,只是把那份手写的稿件摊在膝盖上,右手按着纸边,左手艰难地搭在键盘上。

左手小臂的绷带又洇出一片暗红,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只能用左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按键。

嗒。

嗒嗒。

嗒嗒嗒。

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行句子。每敲一下,伤口就扯着疼一下,但他眉头都没皱。

这算什么?比这疼十倍的事他都经历过。

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再换左手。

两只手交替着,像两个轮换上岗的矿工,在那台机器的键盘上一下一下地凿着。

他就这么埋头干了好一会儿。

那截留经费的申请材料,他已经断断续续想了三天,现在有了这台机器,他甚至可以一边回忆,一边修改那些之前写得不太满意的地方。

直到他敲完一行,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屏幕,准备核对一下刚刚输入的内容——

他愣住了。

屏幕上,那行刚刚敲出的字符,不再是规整的英文单词。

是方块字。

除了已经出现的方块字外,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标闪烁,而上方则出现了他刚刚误触打出的几个英文字母,但这些字母上方,赫然出现了几个对应的、方方正正的汉字候选!

是拼音输入法!

家里……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这台计算机可以显示汉字嘛?

狂喜、震惊、难以言喻的骄傲,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乡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金大叔钢铁般的意志防线。

金大叔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小小的、或许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方块字,视线以惊人的速度模糊、发热。

那些熟悉的、带着温度的一笔一画,就那么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像故乡的老屋在夕阳下投下的剪影,像母亲贴在窗上的剪纸,像童年课本上描红的第一行字。

那是他的根,他的魂,他舍弃一切、潜伏敌营十六载所守护的文化血脉。

如今,它以这样一种冰冷又炽热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穿透重重伪装,直抵金大叔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

汉字输入界面。

国内的同志,居然专门给这台展示用的机器,适配了汉字输入。

金大叔几乎能想象那些未曾谋面的战友,如何在简陋的条件下,一点点改进,不仅让机器处理英文,还固执地、带着骄傲地,为计算机植入了母语的灵魂。

他的喉咙发紧。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涌动着,几乎要夺眶而出。

国内的同志真好。

真聪明!

我们华国人果然是最棒的!

金大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情绪。左手缓缓抬起,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某种深埋心底的呼唤牵引着,敲下了几个字符。

他敲的是拼音。

金大叔的嘴角微微翘起。

国内的同志聪明不假,搞出这么一套能把方块字打进机器的法子,确实厉害。但他老金也不是吃干饭的。

拼音这种东西,他老金一学就会。

那是1958年的事。那年《汉语拼音方案》正式颁布,全国上下轰轰烈烈地推广。他在cIA内部渠道看到那份文件时,还只是当成普通情报浏览。

但看着看着,他就意识到这东西的厉害——用26个拉丁字母,就能把几千个汉字的读音全包圆了,简单、科学、好学。

他当时就花了几个小时把拼音规则记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想对了。在境外,有时候遇到需要记录中文信息又不便写汉字的场合,拼音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工具。

金大叔甚至用拼音给国内的同志写过几封加密信——用拼音拼出整句整段的话,就算被截获,看不懂中文的人也只会当成某种奇怪的音译乱码。

此刻,他用左手食指,一个一个地敲着:

s h e n . z a i . c a o . y i n g

屏幕上,五个汉字跳了出来:

身在曹营……

金大叔的眼睛微微发热。

他继续敲:

x i n . z a i . h a n

又是五个字:

心在汉……

他盯着那十个字,足足愣了好几秒。

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了。穿他们的西装,喝他们的咖啡,和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心里头那根线,从来就没断过。

金大叔眨了眨眼,把那股上涌的热气压下去,又敲了几个键:

g u . c h e n . n i e . z i . y i . x i n . r a n

孤臣孽子亦欣然……

最终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身在曹营心在汉,孤臣孽子亦欣然。

这十个字,是他此刻心情最真实的写照。也是他对自己这二十多年潜伏生涯,最精炼的总结。

是啊,身在曹营,心在汉。

孤臣孽子,亦欣然。

因为有那么聪明的同志在,有那么多信仰坚定、百折不挠的老前辈在,有那片正在艰难却坚定地走向富强的土地在——

他一点都不孤独。

一点,都不。

…………

——行了,念头通达,该干正事了。

金大叔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把这行字删掉,继续写那份申请材料。

但手指停在键盘上,犹豫了一秒。

就在此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