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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小丫头登报?江夏搓了搓下巴,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江冬骨子里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侠义劲儿,看见不平事,总想管一管,路见危难,肯定会伸把手。

这性子是好的,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闪耀着赤诚的光芒。可坏也坏在这里,这世道人心复杂,尤其是他们隐约触及到的与那贵妇人相关的阴暗面……

那些人最擅长利用人心的良善与热血来设局。妹妹这般纯粹又执拗的性子,在那些精通操控与算计的人眼中,简直如同一张白纸,太容易落下笔墨,甚至引入彀中。

但要是登了报,那就不一样了。心肺复苏术……这是他在江家村教给江冬的,但别人不知道。

在世人眼里,这就是江冬在秋天的一个午后,在魔都一条无名河浜边上,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自己摸索出来的急救方法。

坐实了这个“国内首创者”的身份,江冬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了。她是一项能拯救无数心脏骤停患者生命的急救技术的发明者,首用者!

要知道,在国人的传统价值观里,对于一个人救助他人性命的评价究竟有多高,那可不是几句场面上的夸赞就能概括的。

且不说儒家先贤们“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崇高气节,单是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早已跨越了宗教的范畴,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华国人的骨血里。

可以说,除了“以身许国”这种家国大义之外,这便是对一个普通人最高、也最极致的褒奖了。

江冬今天在河浜边上按的那几百下胸口、吹的那几口气,要是推广运用开来,放在老百姓嘴里,那就是“活菩萨”!

不是庙里供的泥塑木雕的菩萨,是行走在人间的,有血有肉的活菩萨。谁要是敢对一个“活菩萨”下手,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往整个民族共同恪守的道德底线上撞。

贵妇人那帮人再怎么手眼通天,也得掂量掂量这个分量。

不,还不够!

江夏的目光在江冬胸口衣襟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枚银质像章就贴身藏在江冬内衣兜里,被体温捂得温热。拍照的时候,不用特意掏出来,只要“不经意”地让像章从领口露出一个角……

不用太刻意,若隐若现最好。

有心人自然会去查这枚像章的来历。等他们查到陶然亭游泳池,查到那个湘潭口音的老人,查到“the chairman of the provisional central Government of the ……”那几个字。

嘿嘿嘿。再给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对这丫头下手!

完美。江夏几乎要为自己的谋划笑出声来。

别怪呆毛崽算计到了这一层,长兄为父,江爸还在漠北啃沙子,江夏作为大哥自然要为妹妹多考虑一些。

虽然这小子并不知道cpR的关键人物彼得·沙法在1961年的时候就已经正式提出了这个综合急救方案,同时白头鹰AhA心脏协会也在今年就指定了第一版的心肺复苏指南……

不过,还有海姆立克法嘛!

剪刀,石头,布……这口诀江夏也是教给妹妹了的,采访的时候一起说出来,让江冬这个急救术先驱者的身份做得更实!

哦吼吼吼,这叫群众的力量!

江夏重新把目光投向小林记者。那年轻人正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采访要点,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宣扬社会主义新风尚”“普及急救知识”,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江夏已经在心里替他写好了标题——“沪上少女勇救落水儿童,独创急救手法妙手回春”。

不错不错,就这么写!

“对了……那个……被救的孩子现在情况稳定吗?方便透露一下他的姓名吗?报道里如果能写清楚被救者的信息,会更有说服力!”

小林记者摊开记录本,准备开始记录。

“哦,姓范,叫梅强!”

小林记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

“梅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把这三个字拆开来咀嚼,然后他下意识地又念出了另一个名字,“梅……”

小林记者没有念完。但他的表情已经把剩下的话全都说完了。

刚才还挂在小林记者脸上的职业性兴奋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苦笑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这个“正能量”新闻,报社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记者一个都没来。

他兴冲冲地领任务的时候,主编的表情有点微妙,把任务单推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去看看也好,注意分寸”,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稿子了。

他当时还以为是主编在考验他,现在才明白,那是主编在用一个新人能理解的最隐晦的方式告诉他:这个报道,还是先缓一缓……

小林记者脑子里快速闪过关于这家的信息。梅强小男孩父亲的成分问题在纺织圈子里不是秘密,最近又在接受新一轮审查。

小男孩外祖父的名字固然如雷贯耳,但在当前这种强调纯洁性的形势下,一个正在被审查的人的孩子被人从河里救上来,该不该报、怎么报、报到什么程度……

每一个问题都踩在雷点上。

颂扬救人义举当然没错,但如果被救者是“有问题”家庭的孩子,那这篇报道的性质就变了。是会被人说立场不清的,是会被人问你这是在为谁张目的,弄不好还会连累报社。

小林记者想着想着,背脊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出格的问题。

他讪讪地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口袋,相机往身后挪了挪,对江冬说了几句“好好休息”“向英勇行为致敬”的套话,然后借口“还要去核实其他情况”,匆匆转身走了。

只不过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几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响了。

大老王目送那个年轻人消失在走廊尽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江夏很郁闷,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拐角,脑子里那个还没捂热的完美计划碎了一地。

你不是记者嘛!

虽然现在还不流行什么入职誓词,但“对真实的极致追求”这几个字,不就是你们做新闻的人最看重的原则问题嘛!

就在今年,那位温润老者还怒批过“日报”,因为他们刊登一张重要合影时,不用已经审批好的照片,并且擅自把照片边缘的一些人给裁掉了。

老者为此大发雷霆,说新闻的真实性不容侵犯,裁掉一个人就是对历史的篡改。连一张照片的裁剪都不能容忍,怎么到了你小林记者这里,一个活生生的救人英雄就在眼前,你倒学会挑三拣四了?

江夏越想越来气,恨不得把那小子揪回来,按在椅子上,好好给他上一堂新闻伦理课。

老子都替妹妹拟好了另一个标题——“沪上少女巧救窒息孩童,冬冬急救法显神威!”,多好,多有感染力,可惜被采访的跑了,没人写了。

就这点胆量还当记者呢,呸!

老子戏台子都搭好了,唱戏的角却没了,这叫什么事!

嗯,不要脸的江夏已经把海姆立克法改名为了冬冬急救法……

就在江夏在心里把小林记者翻来覆去地批判了好几遍、正准备起身去把病房门关上眼不见为净的时候,走廊里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夏立刻抬起头,眼睛都亮了。那小子良心发现了?到底是年轻人,觉悟还是有的嘛!跑出去吹了吹冷风,脑子清醒了就回来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见面第一句话。

既不能太热情让人觉得这事没他不行,也不能太冷淡把人再吓跑,最好是三分责备七分期许,拍拍肩膀说一句“回来了就好”。

很好,很有成熟人士的派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夏整了整衣领,站起身来。他嘴角甚至已经预先翘起了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弧度。

然而出现在休息区门口的,不是小林记者。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材中等,面相敦厚温和,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他穿着一身半旧但十分整洁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挎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挎包,包里不知道塞了啥显得鼓鼓囊囊,包带上还用针线补过几处。

他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区里所有的人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同志你好,我叫黄钰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