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雪落了大半夜,天亮时反倒歇了。天空是蒙着一层灰的青白,像蒙了层磨砂玻璃,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桠上积着薄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雪渣。
沿街的弄堂口飘着淡青色的煤烟,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煤球炉。
穿对襟棉袄的阿姨拎着铅皮痰盂慢悠悠往公共厕所走,藏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迎面过来,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车铃叮铃铃一响,惊落了枝桠上的一团雪。
大老王站在电车站的遮雨棚下,和一群裹着蓝布棉袄的工人挤在一起。等了不到半支烟的工夫,有轨电车就叮叮当当地从街角拐过来了,车顶的受电弓擦过架空线,溅起几点蓝色的火星。
他和工人们一起涌进车厢,抓住铜栏杆站稳,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旁边两个老师傅在讨论今年冬储白菜的价格,前面靠窗坐着的年轻人低头翻着早报,一个老阿姨拎着菜篮子挤在门边,篮子里的小青菜冻得有些发蔫。
车厢里弥漫着煤炉和旧棉布的气味,混合着谁家带的葱油饼香。
邻座的工人凑在一起聊着厂里的生产任务,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粘乎乎的,在清冷的早晨里透着烟火气。
车慢慢往前开,沿路的景致缓缓往后退。先是连片的厂房,红砖墙,灰瓦顶,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围墙边插着红旗,雪落在上面,红的更艳,白的更净。
再往市区走,便是鳞次栉比的石库门弄堂,过街楼底下摆着早点摊,油布棚支着,炸油条的滋滋声隔着车窗都隐约能听见。
摊主戴着蓝布袖套,举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拨,金黄的油条浮在滚油里,旁边的大铜锅冒着白汽,盛着滚烫的豆浆。
早起上学的孩子背着帆布书包,攥着妈妈给的粮票,踮着脚站在摊边等,鼻尖冻得通红。
电车驶过苏州河时,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几只驳船缓缓穿过桥洞,船工撑着篙喊了两声号子。沿街早点摊的蒸汽混着煤烟升腾起来,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喝豆浆,热气把脸笼住,仿佛带了个口罩。
这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魔都清晨了,寻常得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里,大老王挤在电车上,随着车身一晃一晃地往肇嘉浜路的方向去。
怀里那沓用报纸裹好的图纸贴着胸口,被体温焙得微微发暖。
他倒了两趟车,又在弄堂里穿行了十几分钟,终于瞧见了四厂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厂牌。
红砖砌的围墙,铁栅栏大门擦得锃亮,旁边还钉着块小些的木牌,写着“凯歌牌收音机上海无线电四厂出品”。
进厂的工人络绎不绝,清一色的工装,手里拎着饭盒,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里走。
再往后几年,上海无线电四厂,这个厂名若是说给寻常市民听,大概只会换来一句“哦,造凯歌牌电视机的”。
肇嘉浜路南侧那片灰扑扑的厂房,沿街的门市部橱窗里常年摆着几台黑白电视机,屏幕里跳动着模糊的雪花点,过路的行人偶尔驻足看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在这层民用外衣之下,四厂真正的家底藏在厂区深处几栋挂了“精密仪器车间”牌子、进出都要查证的灰色楼房里。
从五十年代初期开始,这里就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几家能够承担舰载雷达配套组件生产任务的保密厂之一。
仿制自联盟“皮头”雷达的512型对海警戒雷达,其收发信机、电源模块、天线伺服系统的核心部件,大半都出自这里。
厂里那条堆满了示波器、扫频仪和手工绕制线圈的老旧生产线,是国内小艇雷达工业的基石。
而周裕康,正是这条基石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是仲义老师当年亲手带出来的第一个徒弟,从53年研制314甲中程警戒雷达起就跟着仲义老师跑前跑后,测绘天线阵列、手绘馈电网络、调试收发信机的各级放大电路,仲义在试验台上拧螺丝,他就在旁边递扳手。
后来仲义老师北上进了四九城的研究所,周裕康留在上海,进了四厂的雷达组件车间,从技术员一路干到车间主任,专攻舰载雷达的收发信机和天线馈电系统。
江夏跟他的交情,除了在论坛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窄带滤波器的寄生通带抑制和比幅检波器的动态范围压缩这些问题之外,还夹着一层私谊:
前两年江夏琢磨用现成的广播级调频接收模块改一个简易的频谱监测仪,缺少L波段混频器的测试数据,便试着在网上问了一圈,当时还没人吭声,也不知道周裕康从谁那听说了这事,没几天就寄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头不单有他自制的便携式L波段混频器,还夹了一本密密麻麻写满调试心得的笔记本。
寄件人一栏只署了“四厂,周裕康”。
妈的,手搓版L波段混频器,你敢信?
这种器件在微波频段下对本地振荡器的频率稳定度要求极高,连专门搞雷达的院所都要靠进口的矢量网络分析仪才能校准。
可这位大神是怎么干的?
核心混频管是从报废的收音机接收模块里拆的旧件,管子参数配对全靠万用表反复测正向压降、结电容,挑了三十多只才凑出一对。
匹配网络是拆了老式收音机的中周线圈,自己算匝数重绕的,数值算不准就拆了绕、绕了拆,光漆包线就耗了半卷。
连最关键的屏蔽腔体,都是周裕康找了块厚黄铜板,拿榔头一点点敲出来的,边缘还留着手工打磨的毛刺,甚至在腔体侧壁塞了点剪碎的牙膏皮,用来微调分布参数,优化隔离度。
嗯,原来用了牙膏皮啊,怪不得一股子牙膏味……
那个笔记本里则是写满了调试记录。
每一页对应一组测试频率,从几百兆赫兹一路测到上千兆赫兹,每个频点的本振泄漏电平、变频损耗、端口驻波比全是用钢笔工工整整记下来的数字,旁边偶尔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写着“偏低,疑为管座焊接虚连,重焊后复测正常”或者“微带线匹配不够,再调,稍磨一点试试”。
没有高端的矢量网络分析仪,就用扫频信号源配合检波器,逐点逐频地手工扫描,反复调整耦合缝隙的深度和微带线的匹配段,硬是在一堆废料里,做出了堪比当时专业级级混频器的性能。
至于为什么连笔记本都要一起送过来?
呵,工科狗特有的严谨。
那个笔记本算是实验的原始记录了吧,周裕康就是用这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来佐证自己的。
江夏那天晚上把混频器接上频谱仪,信号干净利落,本振泄漏抑制得比某些成品货还低几个分贝。
“吾道不孤!垃圾佬最强!”
从此,“四厂,周裕康”这五个字就刻在江夏脑子里,怎么也磨不掉了。
……
大老王走到肇嘉浜路的时候,没有径直往厂门去,反倒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站定了。他揣着手,微微缩着肩,像是在避风,可目光却从压低的帽檐下慢悠悠地扫过了整片厂区外围。
门口停着两辆送货的卡车,车牌是本地民用号段,驾驶室里空着,挡风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围墙边那几栋家属楼的临街窗户大多关着,只有三楼拐角那扇窗开了道缝,晾着一件蓝布棉袄,衣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路边蹲着两个闲散汉子,面前摆了个破纸板写的“零工”牌子,一人叼着烟,另一人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像是等活等得无聊。大老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
这他妈哪来的笨蛋。
怪不得早上问老way具体情况的时候,这个家伙一脸的闲散。
光头没人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