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沪上的秋老虎早已彻底褪尽。
凛冬的海风裹着近海的湿冷,刮过沪东厂三号船台的钢铁构架,带着刺骨的凉意。天朗气清,日光透亮却无半分暖意,晒在钢板上只浮起一层薄热,风一吹便散得干净。厂区桅杆林立,钢梁冷峻,海风卷着细碎海盐,混着机油、防锈漆的味道,弥漫在整片造船厂区。寒风掠过船台,吹得帆布边角猎猎作响,工人们早已换上厚实的工装棉袄,袖口扎紧,埋头赶工。
冬日昼短,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在崭新的水翼艇艇体上投下狭长的阴影。焊枪弧光此起彼伏,金属敲击的脆响、机器低鸣、远处汽笛长鸣交织在一起,衬得这座百年船厂依旧热火朝天。
江夏蹲在水翼艇中央艇舱底部,手里握着一把锉刀,正对着陀螺稳定器的底座发愁。
这台从许华老师那边调来的陀螺稳定器,理论上确实能用,足足一百二十公斤重的飞轮,额定转速每分钟一万两千转,可以提供足够的进动力矩来抵抗水翼艇高速转向时的侧倾。
但问题是,这台东西当初是为了验证大黑鱼稳定理论而造的实验产物,设计思路偏向“能用就行”,压根没考虑过装船的实际工况。
摆在江夏面前的就是老生常谈的振动耦合。
实验台上的陀螺稳定器是通过螺栓固定在厚重的水泥基座上的,振动被基座吸收了大半。但水翼艇的壳体是铝合金的,薄,轻,共振频率低。
如果把陀螺直接刚性连接在艇体结构上,高速旋转的飞轮产生的振动会与艇体产生耦合共振,轻则让艇员晕船呕吐,重则导致焊缝开裂、铆钉松脱。
对,这就是挽救“跃进”号时候,呆毛崽用过的借口。
所以人有些时候不能扯谎,这不,这个谎话变成了现实,成功的进化为笼罩在江夏头顶的乌云。
不过没关系,垃圾佬有解决的方案,这个方案的名字还挺洋气,叫“三明治”!而且这个三明治中间的那一层,堪称奢侈!
方案写在工艺表上,表述出来很简单,两层五毫米厚的橡胶垫中间夹一块三毫米厚的铜板。橡胶垫吸收高频振动,铜板作为中间质量块打乱共振频率,三层贴合在一起,用长螺杆贯穿固定,相当于给陀螺装了一双“软底鞋”。
但这简单结构的背后,藏着当时工业条件下绕不开的现实难题 ——这么大尺寸的整块特种橡胶垫,在当时的国内根本没有成品!
不可思议吧,后世已经快拿到工业克苏鲁称呼的华国,现在连块大尺寸的橡胶垫都没有!
当真是一穷二白!
这可不是瞎说,当时华国的橡胶工业面临着两个90%的窘境:
90%的橡胶为天然胶、90%橡胶靠进口,我国天然橡胶年产量仅199吨,连制作鞋底都捉襟见肘。
西方国家更是对华实施全面禁运,甚至拦截我们从小本子友好人士那里购买的合成橡胶货轮。1962年起,中科院兰州化物所和长春应化所才临危受命,开启顺丁橡胶自主研发。
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点,高顺式顺丁橡胶这种弹性最好、滞后损失小、动态生热低、玻璃化温度低至-110c的顶级减震材料,在国内根本不存在商品化供应。
至于普通胶板,六十年代初魔都虽有几家橡胶厂在生产,但他们的产品不是鞋底料就是水管胶,厚度倒是有,偏偏没个准。
五毫米的胶板,实际一量,厚的地方能到七,薄的地方只剩三,表面还全是气泡和接头。
你要拿它去包陀螺仪,江夏会给你展示什么叫匹夫之怒的……
要命的不光是厚度,还有模压。要出像样的减振胶板,先得有大吨位平板硫化机和精制模具。
而这套家伙,哪个省都没有。
魔都几家橡胶厂能压的零件,最大也不过巴掌大小,还是给汽车水箱、油封、胶碗之类配套的。
再大的,这些橡胶厂也只能娇呼:“臣妾做不到啊……”
不过江夏嘛,作为主角他还是有气运在身的。
几个月前,这小子在论坛上提交大佬布置的作业,提交完后,在论坛晃悠的时候,看见一个十分霸气的名字发了个帖子。
那人的论坛名叫:“老娘就是要做三元镍系催化聚合体!”
好悬论坛名的字数限制是15个,要不然都装不下这个颇有怨念的称呼……
不过通过这个行内人熟知的三元镍系催化,江夏推断出了发帖人的身份——知荃老师。
什么?
你说你不认识?
好吧,简单来说,华国路上跑的每一辆车、不管是装甲车还是越野车,轮胎里都有她的技术。没有自主合成橡胶工业,就没有完整自主的国防后勤链。她干的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华国人自己的轮胎,必须自己能造!
不过此刻的知荃老师却郁闷的发帖,称顺丁橡胶的工业化装置,试产了好几个批次,产品性能一直不稳定。废品率高,产线走走停停,问题像打地鼠似的冒个没完。
知荃老师把其中几个共性难题发到了论坛上,本意是想集思广益,看看别的行业有没有类似经验可以借。
帖子挂出来,回帖不少,有说溶剂配比要再调,有说聚合温度要压两度,也有说干燥工序的切粒速度该改。
江夏瞧了一眼那个帖子,没急着说工艺,只问了一句:“你们的聚合釜搅拌轴封,用的是不是普通丁腈橡胶?”
知荃老师过了好半天才回:“是丁腈橡胶。上一轮用丁基的,溶胀太厉害,三天就得换一次。”
江夏又问:“换上丁腈之后,是不是轴封处总有一点点发粘的迹象?开釜清料的时候,轴根和釜壁交接的地方有没有一粒一粒的半透明小胶点?”
知荃老师大概去车间转了一圈才回来,回复里带着震惊:“有。你说的都有。这批料的凝胶含量就是高,活聚合物在轴封处死掉不少,我们一直以为是溶剂里微量的氧跑进去了。”
江夏在键盘上打了一长串,核心意思倒不复杂:轴封的问题不在密封材料耐受不耐受溶剂,而在搅拌轴高速回转时,轴封唇口处形成了一圈极薄的“剪切死区”。丁腈橡胶在溶剂浸泡下表层会析出微量增塑剂和低分子组份,被负压和机械剪切一刮,刚好落回釜内。
那些析出物阻聚作用不大,但在高活性镍系催化体系里,足够让局部活性种失活,形成肉眼可见的凝胶点。
普通工业橡胶对橡胶弹性不讲究,析出物也不被当回事;可聚合级设备里,这点“脏东西”就会成倍放大。
后来知荃老师按照这个方向,把轴封改成聚四氟乙烯包覆的金属密封环,再没有出现那种细碎凝胶。
嗯?你要问聚四氟乙烯哪来的?罚你重看前面的章节。
老装置重开不过两个星期,第一批合格橡胶片就下来了。
其中一块加大尺寸的特别版,被知荃老师托人送到四九城的江家小院,说是留个纪念。
江夏托留守小院的徽章战士把它带回了沪东厂里。
于是这块承载着新华国第一块合成顺丁橡胶荣耀的实验室出产物,被江夏妥妥帖帖地垫在了陀螺稳定器的底座之下。
至于江夏为什么这么快就发现问题,要是你做过05版的机械设备维护与管理案列精选习题册,你也能马上反应过来。
这他妈根本就是原题直出好不?
所以,知荃老师您真不用谢他,毕竟,当年这个问题还是您率先发现并解决的。
现在,请您多休息一下,好好的陪一陪您刚出生的小宝宝吧。
祝,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