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一处有着警卫的建筑工地深处，立着栋看着是临时板房、内里却雕梁画栋的木构办公室。
说是临时，但里面却雕梁画栋。一个妇人盯着大黄二代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这行字，想也不想就把手头上最新出品的光笔砸了上去。
“这个老不死的是在说我吧！”
站在她身后的高大军装青年闻言撇了撇嘴，两条标志性的浓眉皱得跟小山似的：那可不是咋地！谁叫你取个‘花开富贵’的名字，和那个‘老娘就是要做三元镍系催化聚合体’堪称一时瑜亮，算是这个论坛里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花开富贵”这个Id，在整个百家论坛里都是赫赫有名的。不是因为发言多有水平，而是因为她仗着自己的权限高，喜欢到不同的板块发言。
不过，每次发言都驴唇不对马嘴，比如在讨论水翼艇流体力学设计的帖子里，她插一句“西湖边的醋鱼要蒸八分钟才嫩”；在交流雷达天线阻抗匹配的技术帖下，她回一句“昨天布店的的确良降价了”。
有些看不过去的，直接开火，把这个妇人怼得哑口无言，也不知有多少瓶瓶罐罐因此遭了殃。
不过，这些开火的人，后续都收到了劝勉，久而久之，论坛里的老用户都形成了一个习惯：看到“花开富贵”发帖，先吐两口唾沫，然后再跳过。
这位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前阵子在魔都长海医院闹得人尽皆知的主儿，至于那个青年，当然是她的好大儿，林文轩咯。
“妈，消消气。”林文轩弯腰捡起光笔，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您跟那几个老爷子置什么气。”
“我置气？”妇人冷哼一声，“我当初同意把那个小金库给江夏的时候，他们可没说半个不字！现在倒好，嫌我提的意见不对了？”
林文轩忍不住笑了：“是啊，那么大一笔财产，您说给就给了。儿子我都心疼。”
“我那是为了谁？”妇人啪地一拍桌，“还不是你小子说想和他交好，再加上你爹也点了头。如今倒全赖我。”
听见妇人搬出了那个插着翅膀的父亲，林文轩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挤兑。他爹虽然常年在家修养，不能轻易见面，但那威严可是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受到的。
妇人挥了挥手，像要把这桩赔本买卖彻底从眼前挥散：“算了算了，反正咱现在修的这个指挥中心油水也多……
有一部分还是那小子赚的外汇呢。这样，咱家和他的恩怨，就两清了！”
她擅自把自己和江夏的恩怨做了个了断，仿佛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照片，往桌上一拍，兴致勃勃地招呼林文轩：“对了，别老盯着船啊炮的。来看看，这是各地文工团报上来的好苗子。模样好，家底清，你看有没有中意的。”
林文轩一个激灵：“妈，我还小！事业为重！”
“不耽误。”妇人笑眯眯地把那摞照片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林文轩脸色发苦，看着那摞照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外头西湖上的风从半掩的窗外吹进来，把照片掀起，上面是一张张年轻鲜亮的脸。
突然一张小脸印入林文轩的眼底，嘶……
好漂亮！
林文轩拿起那张照片，妇人见儿子随了她的心意，也是笑逐颜开的凑了过去：
“咦？这是哪家报上来的？怎么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个代号？”
窗外，工人们正在给新起的亭子刷金漆，屋内，黄木案上的茶凉了。
这对母子，还在为“事业”与“两手抓”的事情，进行着一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持久战。
而另一头，江夏正在船厂里，把电话线都快打冒烟了。
“大佬，大佬，帮我看看这个设想行不行！帮我复核一下低空低速稳定参数呗？”
“大大佬，大大佬，陪我唠三分钟的嗑呗，看看这玩意能这么弄不？”
“能？那吊舱适配方案归您了！”
江夏听了对面的答复，马上眉开眼笑的顺杆子爬。
这，还没完……江夏翻出自己的通讯录，继续打了起来。
“师哥，我这里有个特别好玩，特别解压的项目，你想不想插一脚？”
“什么。手头有事？超低空测绘项目你确定不入伙？这次绝对够含金量！”
“大师姐！救命啊，有怪兽！我们组团来打个怪兽呗？”
……
看着江夏不断变化的脸色，听着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一连串名字，老way挠了挠头。
一手拼音表，一手按着键盘好不容易在论坛上回了句：“领导，要不然我问过了再向您汇报？江夏现在……好像有点忙。”
“忙点好，忙点说明这小子在动脑子。行了，你先问他，问清楚了再报上来。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后面你就直接打电话吧！一行字回那么久……老way，与时俱进呀！”
老way讪讪的关闭电脑，有些羞恼地指了指躲在一旁偷笑的大老王。
“笑什么笑！”
大老王顿时不满：“诶诶，老同志，是你说参会人员等级高，我不够格参与的哦！现在自己被嫌弃了，倒拿我撒气？”
淦！
老way想了想，确实怪不到王奎身上。接入那个保密论坛后，他就以上面的理由把大老王提溜到了一边。
不过……
现在老大人们都能这么熟练的运用这个大黄了吗？
老way拍了拍大黄二代的方脑袋，深感自己这把老骨头确实该充充电了。与时俱进——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可真不容易。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江夏讨教几招打字技巧，那边江夏正好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
只见江夏把话筒往架子上一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抓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老way走近了才发现，江夏画的不是什么改进图纸，而是一张随手勾的草图，线条潦草却能看出是一座孤岛。
“不是……你打几个电话就能把这岛的外形画出来了？”
“想什么哪，画个圈就是地形了？我还没神奇到这种地步。”
“那……”
江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岛上守军编制多少？火力配置如何？”
“机枪堡、哨位、探照灯布防盲区在哪？”
“监区分区、重犯关押位置、看守换班周期、夜间巡逻闭环路线？”
“最佳登岛点、隐蔽撤离点、警戒最薄弱的时间窗口？”
“全部空白。”
“没有战术情报，所有营救计划都是空中楼阁。哪怕我们船再快、时机再好，冲过去就是盲目突击，是拿同志的命赌运气。”
他以为老魏这群人又犯了热血上头的毛病。格润岛的消息像团火，烧得他们坐不住，恨不得当晚就抬着船出海，把人抢回来。
江夏把笔往旁边一摔，转过身，红着眼睛问：“你们是不是忘了当年那场登陆战？那血还没有干透！没有情报，没有准备，就往人家的岛上冲，上去一个死一个，上去一船死一船，最后连船都靠不上去！登陆作战哪有那么轻松！”
江夏以为接下来会是一通争吵。没想到，老魏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竟浮出几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小子，”老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我不知道情报先行的重要性？”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江夏对面的工具箱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我十六岁参军，十九岁入党的侦察连，二十三岁就开始干敌后营救和潜伏任务。白山黑水之间，我摸过鬼子炮楼的岗哨；长江两岸，我带人穿过敌人的封锁线；西南边境，我在原始森林里追踪过特务的踪迹。”老魏吐出一口烟，“你说我知不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江夏愣住了。
“我比你更清楚。”老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没有情报，绝不动兵。这是我用战友的血换来的教训。”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所以，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你以为我把周贵的审讯工作交给大老王，是为了什么？”
“没摸清岛上的情况，就拉着弟兄们往太平洋里送命，我老魏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
老way指着墙上的地图，指尖从浙东一路划向对面的那个大岛，“这也是为什么，前阵子我把周贵那摊子事全交给了大老王，是因为我们早就做好打算了……”
“你是想？”
“对！岛上的情报，不能一直等。等不来，就只能进去拿！”
“我的计划是，泅渡到对面那座大岛上，和那边的同志接上头，如果运气好，换乘交通艇混入他们的大本营，这样就能拿到附近海域的海图。拿到情报之后，用电台传回来……”
仿佛知道江夏想说什么，老way笑了笑：“别误会，老胳膊老腿游不了那么长，只不过最近大退潮……”
“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们！”
江夏瞬间想到了那个名字中带有“毅”的大佬，十多年后，他好像完成了单人泅渡这一壮举……
难道，这位是从我们同志的行动中获得的启发？
还不等江夏想明白，老way整了整衣领，站起身来对着江夏和大老王郑重一礼。
“那么，就这样了，两位同志，我将带头冲锋，你们随后跟来！”
好悲壮……
看着老way迈开大步，像是早就把这一趟当成了一条不归路来走的架势。
大老王眼泪都要出来了。
作为演练了许久抢滩登陆的老突击队成员，大老王明白即使是大退潮的时候，冬夜的海水仍旧冰得刺骨，不以人的意志转变。
海峡里暗流汹涌，还有来回穿梭的巡逻艇、亮如白昼的探照灯。说是泅渡，其实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能不能活着到对岸，全看天意。
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老兵，流血不流泪。可看着老way这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等等！”
“就说你们这些老同志死心眼！”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错，但遇到坎儿第一反应永远是拿命往上填，这个我就要批评了！”
“看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