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口令落定,连最后一盏应答指示灯也暗了下去。
天眼三号关掉了身上一切会发出电波的东西,程序罗盘接管航向,在漆黑的夜海上空进入无控飞行。
它不再回答任何人的呼叫,也不再向任何人暴露自己,活像一块长了翅膀会自己认路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滑过目标方向的夜空。
机腹里,那盘特制的宽频磁带匀速转动,把所有泼洒到蒙皮上的电磁波,不问青红皂白,一口一口吞了进去。
一百四十分钟后,返航段。空警一号重新抓住它,一路引导回编队上空。弹伞、落水、挂钩、起吊,等盐花淋漓的小飞机躺回二号艇后甲板,一号艇那边舱室里的会谈刚刚接近尾声。
隔着一条船,沙发两端的人谁也想不到,他们头顶刚刚有一只,悄没声地出去飞了整整一圈。
不过二号艇上没有判读条件。
莫说冲洗胶卷、回放磁带,连一张稳当的工作台都腾不出来。
机要员当着两名值更官的面给磁带舱贴上封条,火漆落印,连夜随编队返航。天蒙蒙亮时,水翼编队靠上黄埔新港,封好的磁带连同整架天眼三号,被一辆挂着帆布篷的吉普车一路送进了南海舰队黄埔基地。
暂且不提完成了既定计划的温润老者前往机场准备开始自己的行程,黄埔基地深处一间拉着厚窗帘的机要室,成了这盘磁带的审判堂。
判官们都是从701局来的精英。
长条桌上,仪器从这头排到那头:磁带回放机柜、扫描式频谱仪、双踪示波器、纸带记录器,绿幽幽的荧光印在一双双期待的眼睛里。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由鱼肚白变成了大亮。
六十年代查验一盘这样的宽频磁带,原本是桩能把人熬干的苦差事。
频段宽、信号杂,一盘带子得按频率切成一段一段地过。701局的有关同志戴着耳机,得一寸一寸地听,听那藏在广播和雷达底下的电码键控声;旁边的人还要盯着示波器,一格一格量波形,但凡有半点可疑,就得按下记号、拍照、冲洗,等照片出来再比对。
一盘带子,三个熟手三班倒,粗略过一遍少说也得三天,精细点的话,说不得把耳机戴得耳廓流脓,眼睛盯得看什么都发绿。
可今天这盘带子,没让同志们吃这份苦。
因为,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个新东西。还在基地休息室里补觉的小江工说这玩意叫机柜。
啊,不对,是基于“一种基于脉冲描述字多参数联合特征匹配的信号分选技术”成果转化的成果……
简称……
信号分选板!
不过这个叫“板”的东西,外观其实跟他们常用的档案柜有点像。机柜正中央,端端正正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薄板,板子上焊着十几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还被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罩着个玻璃罩。
这个造型,让局里一些接触过西方科幻小说的同志认为是professorJameson小说里的外星种族Zoromes……
因为它们通过将大脑移植到机器体内实现永生,并带着Jameson教授的大脑一起探索银河。
人类伟大的幻想能力啊,你可知道这系列小说的出版日期是在1930年?
都别围着,让它自己跑。
得到消息匆匆醒来的江夏,顶着没休息好,支棱得越发理直气壮的呆毛,亲手把磁带挂上主轴。
老办法是用人海战术跟磁带赛跑,咱们不这么干。分选板管三件事:分路、看门限、打点。该分的频率它替咱们分,哪个频段上冒出不该有的键控信号,它替咱们盯,盯上了,就在纸带上戳一个红点。
人呢?人只听它挑出来的地方。
话音刚落,机要室最暗的那个角落里,忽然腾起一口浓烟。
一个缩在马扎上的人影慢悠悠直起腰来,烟头在嘴边明了一下,一张黑瘦的脸从烟雾后头探出来,冲着江夏咧嘴一乐,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这就是你宣称能取代我的东西?”
一个江夏许久不见的人从角落里直起身子,对着他喷出一口浓烟。
“嗨!你个火车头,动作挺快啊!你怎么来了?多久到的?”
满屋子人也齐刷刷扭头。这张黑廋脸,在701局可是块活招牌——局里出了名的问题儿童,代号听风者的宝强。
旁人戴上耳机,几十个频段搅在一起,那是一锅煮沸的粥;他戴上耳机,那就是一支规规矩矩的乐队,哪一路是哪家的电台、哪个报务员手劲偏软、哪台机器的载波老了发颤,他都能从一片嘈杂的电波海洋里,一把揪住目标那点最细微的。
局里好几场眼看要走进死胡同的硬仗,最后都是靠他这双耳朵起死回生。
只是这两年,这双神耳也叫没完没了的任务熬出了毛病。耳机一戴就是几天几夜,如今他耳朵里常养着一群赶不走的蝉,嗡鸣起来没个完,医生下了无数回医嘱,让他停任务静养,他把诊断书一揣,转头就追在江夏屁股后头催:你赶紧把那台能替我的铁耳朵造出来,它成了,我才敢倒下去。
这回,铁耳朵真出来了,宝强倒是有些不信了……
江夏此刻只有老友重逢的喜悦,但跟在他身后的大老王却品出了点味:
这次行动,上级竟连宝强这样压箱底的宝贝都掏了出来。多少大案要案排着队等他这双耳朵,结果一纸调令下来,人直接到了黄埔。
就凭这一点,大老王掂出了这次行动的份量:为了把火烧岛上那几百号同志接回家,上面是真发了狠了。
……
我怎么来了?宝强把烟头摁灭,下巴一扬,那股子显摆劲儿藏都藏不住,老子——坐、飞、机、来的!
坐飞机?江夏嗤地一笑,抬手往旁边一指……
成功返回,身上还挂着盐粒的天眼三号正摊在工作架上,银灰色的机身泛着冷光,你才坐了个飞机,我都造飞机了。
一屋子人没忍住,哄地笑了。
“呸!你这小玩意能坐人?”
“你试试?”
就在宝里宝气的宝强试图把自己塞进无人机里的时候,江夏从随行人员哪里得知,他们这次过来坐的可不是什么寻常运输机,而是空警二号。
说起来,空军是真疼江夏这家伙。知道他手里那架空警一号,是东拼西凑、抢着工期匆忙改装出来的,能把雷达背上天、把天眼管起来,已是不易。
空军那边生怕家伙什不趁手,耽误了接人过海的大事,转头就把刚完成升级的空警二号派了出来,还连夜把宝强等人一并送到。
比起一号这个拼汐汐,二号的筋骨强了不止一筹:头一桩,一号下视还有些犯怵,海浪地物的杂波一上来,虽然有着多普勒雷达的加持,但总归还是有雪花漫天的状态。
二号加装了固定目标对消电路,不动的浪头、山影一律抵消干净,专把贴着海面挪的小目标从杂波里抠出来。
第二桩,一号机尾后头总拖着一块看不见的盲区,二号在机腹补了一块补盲天线,三百六十度再无死角。
第三桩……
好吧,升级了什么咱也不用往下说了,你们知道现在二号在相关同志的努力下,很牛叉,很牛叉就是了。
可空军的那些大佬们,这么火急火燎地把头号家当和把千里挑一的人一齐往南送,难道单单是为了成全江夏?
不全是。
这帮穿蓝裤子的老兵,嘴上不说,心里都烧着同一团火。当年海峡上空的厮杀里,他们有跳伞后再没回来的战友,有被打断了翅膀、落在那座岛上的弟兄……
古宁头(没办法,得用这个名,千万别说我是对岸的……这就是对面对GoLd门那次战役的称呼。看,多好,又学到一招,以后别人说什么徐蚌会战的时候,你可以问他知道什么是古宁头战役……)那一仗,更是有多少人隔着一片海,一等就是十几年。听说要去火烧岛接人回家,机场上多少双按惯了操纵杆的手,都在悄悄发抖。
派最好的机器,派最精干的人,一半,是不想让江夏空着手上阵;另一半,是他们自己也想啊……
想接自己的同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