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保密室,宝强等人还在忙碌,只不过都眼巴巴的盯着电报机,等着上级的指示。
“有回信了吗?”江夏问。
宝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蔫:“还没呢,这电报走了都快三小时了。”
要说等,南海舰队的人最会等,也最怕等。就说江夏牵头弄起来的那套信息网络,新一代终端“大黄二代”陆续下发了,“百家论坛”作为一个中转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就他们南海还守着老掉牙的短波电台,发个电报要等半天,收个回信更要等半天。
这事怪不到舰队头上。
舰队的人只要往邮电局跑一趟,话没说两句,对面先倒一肚子苦水。符合网络通信的电缆,是铜拉出来的;铜,国家一年就产那么多。
邮电部的计划本上,电缆用铜排着队,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到南海,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
不是邮电部不想铺,是真的没料。邮电部每年分到的那点铜,刚够拉几公里电缆。多一卷,就得从别的项目上扣。
现在全国有限的铜,全都优先供应战备了。
为啥?
来来来,我们看看当时的环境。北边,和联盟的论战从年初持续到年中,联盟和蒙还阴悄悄的签订了防务协定,动员兵再度进驻乌兰巴托,边界上的压力是一天比一天紧。
西边,被狂揍了一顿的三哥传统技能觉醒,一边喊着俺没输,俺还能打,一边仍旧在我们的边境线上来回的蛄蛹,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癞蛤蟆爬脚面,它就膈应你!
东南海面上,校长的“反攻”喊得震天响,小股武装趁着夜潮往岸上摸;南边,白头鹰在安南越陷越深,特种战争的火,眼看着就要烧到国境线。
从小本子、冲那个绳、南泡菜,到水猴子、南猴子,一条岛链横在海面上,把我们箍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当年的现状,四面透风,八面吃紧。
铜要先紧着战备:枪弹、炮弹的壳,电台里的绕组,地下的军用线,哪一样离了铜都不转。轮到邮电部手里,只剩一点可怜巴巴的边角,电缆生产和铺开自然快不起来。
可这国家的人,偏不认这个“慢”字。供销社门口,老大娘把陪嫁的铜脸盆、铜锁抱来交公。矿山上,掘进班连轴转,矿石一车一车往外推。铺线的邮电兵逢山过山、遇水泅水,肩膀磨破了就垫块布接着扛。
慢,是真慢;可这线,一寸也没停过。
“唉,”宝强趴在桌上,闷声叹气,“啥时候周边这些邻居能消停两天,大家都好好的发展,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成嘛?”
没人接话。吊扇还在转。
别人等得,江夏等不得。
他坐回自己那张桌前,把图纸一摊,铅笔一握,手就动了起来。老人家在电话里让他先当学生、到群众里找答案,他记下了,可他没打算去找……
不是他不听,是他脑子里装的那个东西,实在没必要问别人。
因为,另一个时空的群众已经帮他找到了答案。
他画的是浮桥。
不是普通的浮桥,是带动力的、能自己跑的、拼起来是桥拆开是船的浮桥。
还记得那些画面吗?
洪水围城,浊浪拍着楼顶,冲锋舟在急流里打转,救援队从卡车上卸下一节一节灰绿色的浮箱,推入水中。
浮箱入水自动弹开,液压锁扣咔嗒一声咬合,首尾相连,不到二十分钟,一条长六十米的水上平台便横在洪流之上。
引擎启动,喷水推进器搅起白浪,整座浮桥像一条听话的巨鳄,朝着被困的人群游去。
单次转运五百余人,满载航速十点八公里每小时,一趟接一趟,从洪水中捞出几千条命。
那是后世的救援航母。全地球独一份。
这就是后世的华国船舶旗下中船应急研发的动力舟桥!
从14年首次用于救援,到21年河南暴雨一次性转移一千四百多人,再到后来广西的转运六千余人,这条路走了几十年。
它好造嘛?
说破了简单的很!
铁壳船能浮在水上,靠的是排开的水比自己重。一只密封的钢盒子,里头隔成八格舱,打漏一格,其余七格照样托着!
浮箱两端装舷外机,侧面装液压锁扣,用的时候几个浮箱拼在一起,十几分钟就能拼成一座几十米长的浮桥,人走在上面稳当当的,撤的时候把锁扣一松,浮箱自己就能开走。
拖船是什么?打桩啥意思?老子吃水不到半米,水淹了的大马路都能开上去,还怕什么礁石浅滩?
这样的设备,用到这次的行动中,刚刚好!
一张纸,一支笔,道理就讲完了。
可此刻不是未来那蒸蒸日上的时候,那年的华国,没有中船应急,没有喷水推进器,没有全套的液压自动展开系统。
要造出同样的东西,难不难?
难!
难在钢板。厚钢板要折弯,要压型,要一节一节长得一模一样,差一毫米,铰链就扣不上。靠工人一锤一锤敲,敲到猴年马月,也凑不出一座桥。
难在液压锁扣的密封件,难在舷外机的功率匹配,难在浮体钢结构的焊接强度。
这些东西,放在五年前,一个都做不出来。
但现在不难了。
谁让江夏这只蝴蝶的翅膀拼了命地扇呢。
红星综合机械厂那边,液压锻压机陆陆续续出了十几套,虽然他没在厂里,但同志们还是按照他设计的图纸兢兢业业的把这些大家伙造了出来。
锻压机能锻造大尺寸的浮体连接件,能压出密封槽的精密轮廓。而离他最近的一套锻压机,就在黄埔。
那地方叫黄埔造船厂,说起来是块老地界,前身是咸丰年间的柯拜船坞,洋人在华国修的头一座石船坞。后来收归海军,成了华南的修船所,万山海战的战船,都是在那儿修好又出的海。
船坞有,焊工有,钢板有,液压锻压机也有。
这些生产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弄出浮箱来,真不难。
动力呢?
331厂。
这个在持续生产“海溜子”的厂子,还有另一套拳头产品。
还记得“海溜子一号”测试时候的那艘实验小艇上挂载的舷外机嘛?
海军后来嫌它力气小,看不上,可长江上那些水泥船,一台一台把这玩意用得飞起。
拉货、载人、拖驳子,吭哧吭哧地跑,从来不熄火。
为什么?因为那发动机结构简单,皮实,好修。它不需要跑五十节,它只需要吃住劲、推得动、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就行。
浮桥也不需要跑五十节。它需要的是载满人之后还能稳稳地往接应渔船的方向挪。慢一点没关系,稳就行。
条件齐备了。锻压机在黄埔,舷外机在331厂,浮体钢材可以就近从广州的钢厂调。
剩下的,就是他手里的铅笔。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第一节浮箱的轮廓立起来:八米长,三米宽,一米二深,八格隔舱,挂机架在艉部,铰链分在两舷。
宝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大气不敢出,只看着那盒子在纸上一节一节地长,长成一排,长成栈桥,长成一座海上自己会走的桥。
“沃柑!兄弟,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自己田里长的!”
江夏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扔给宝强一根烟,想和他唠三分钟的嗑。因为那件事,呆毛崽怎么都想不通:
“诶,我还是觉得对面人开雷达乱照有些太巧合了……”
“哪有把警戒、炮瞄、连导弹制导雷达一整套全开一整夜的?火控频率是命根子,多开一分钟就多一分叫人听了去的风险,他们不会不懂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说,他们弄什么幺蛾子哪?”
宝强抓了抓头发,引起了一阵雪花纷飞:“我也说不好,可能……也许……”
两个人对着满墙的情报,谁也给不出答案。
他们当然给不出。
答案不在这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