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面大岛那位同志发送的消息很完备,指挥部的决心并没有立刻顺着这些情报落下去。
“纸上所得,终究是对方让我们看到,和我们推断出来的东西。兵者,国之大事,这一趟要救的是千把条人命,不容一处想当然!天眼再出,挂相机,实地核一遍。”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从雪山草地到今天,吃过多少想当然的亏,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这两句话,早已刻进了这支队伍的骨头里。
陈以洲的拼图再漂亮,也得让天上的眼睛,亲眼去看一回。
“不是……兄弟,你这无人机不仅能装磁带,还能带照相机?”
“废话,要不叫什么天眼!”
“我竟然不知道!”
“所以,要不你调到我身边来,这不就可以亲眼看到了”江夏看着宝强往怀里揣一条带血的手帕,有些心疼。
兄弟,你藏了有什么用?
血还在往外冒啊!
“那可不行,调过来了,那不就承认你的老大了?想当我老大,你得有捡到我那人的成就才行!”宝强嘴硬道。
江夏也不劝,只是想着等外面采购的医疗检测设备到了,把他塞进去好好的查一查。
……
两天之后的深夜,大岛东外海。
两条水翼快艇收起水翼,伏在浪谷里,像两头屏住呼吸的幼鲸。
这一回,三架天眼全部披挂上阵:机腹下不再是宽频磁带,而是改装的微型航摄舱,胶卷上足,快门间隔掐得死死的。
一号环岛一周,拍全景;二号直扑中寮湾和西北坳,拍码头、营房、炮位的特写;三号不上天,蹲在减震箱里当它的备份的备份。这是呆毛崽强烈要求的,有了雷达莫名开机的教训,再没人敢把两个字不当回事。
“发射窗口:凌晨两点十五分。”艇长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依旧简短得像发电报。
“风向东南,风速四级。放!”
折叠翼张开,小发动机吐出一线暗红。一号、二号先后离艇,一前一后,贴着夜色抹过火烧岛上空。
胶卷在黑暗里一格格走过,把那十二个中队的营房、十七个哨位的轮廓、牛头山的坡影、中寮湾的礁盘,尽数收了进去。
什么?夜晚照不清楚?
同志,航摄舱里那台相机,说起来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它的原型,是光学所那帮人捧在心口的宝贝!
西北大漠那一声东方巨响,大小姐火球最初几毫秒的模样,就是这一脉的机器硬盯下来的:电光快门一开一合,快到以毫秒计,转镜飞旋,火球怎么膨胀、怎么变色,一幅不落地收进胶片。
任务一结束,这套光测设备就立了大功,奖状还没捂热,光学所的同志已经琢磨起了“下放”:这么好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大漠,得让它往更多地方看。
飞得高,看得远。可真往飞机上装,难处就来了。核爆场上的机器,柜子一般大小,得用工事架、用螺栓固定。
飞机的机腹才多大?
好在电子所那批芯片实在趁手!
虽然江夏不言语,但光学所那帮子技术大拿还是把呆毛崽的功劳默默放进了心里。
为什么?
计时、过片、快门间隔、曝光控制,原先一堆继电器和齿轮才能干的活,如今一片板子接了过去。光学所趁热打铁,镜头重新配,机构重新排,一缩再缩,最后缩成饭盒大小,黑漆外壳,卧进机腹,严丝合缝。
超高速的本事用不上,他们就给它换了底层逻辑:按程序逐格拍摄,飞过一片,快门自己走一遍。
镜头是大光圈,镜片镀膜泛着幽蓝,暗盒里卷着特配的高感黑白胶片,还走了红外增感的路子。夜里光线弱,普通胶片是一团死黑,它靠大光圈纳光,靠快片提灰、靠红外把月光下的屋舍、道路、植被硬拉出层次。
芯片管着自动曝光,天光暗了,快门自己放慢,一到目标上空,间隔自动收紧。
拿拍过核爆火球的精密家伙去拍一座海岛,说句玩笑话,是高射炮打蚊子。可没人觉得可惜。
最好的眼睛,就该用在最该看清的地方。
光学所的同志也实话实说:夜里的片子,颗粒会粗,影调会灰,指望它看清人脸不成。可营房几排、哨位几个、码头停着什么船,它认得出来。
但是吧,上战场的东西,先求有没有,再求好不好。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同志们胆子真滴是肥嘟嘟的……
能完成任务那就是好东西!
就是空警一系的一线指战员有些骂骂咧咧,因为带着这个眼睛上天,本来是他们的功劳……
……
一个时辰后,两架无人机靠着空警二号的引导,先后回到东岸预定阵位,伞花在海风里一开,落进大海,被打捞上来时,又是一身白花花的盐霜。
快艇上的同志拿着珍贵的淡水就往它身上浇。
别误会,倒不是担心这两个小家伙出故障,实在是胶卷不能等。
一号艇的舱室被黑布蒙了个严实。这里本是上一回温润老者会见来客的那间会客室,沙发撤了,茶几搬了,如今沿墙排开显影盘、定影盘、晾片绳,一盏红灯泡在头顶幽幽地亮,成了一座漂在海上的迷你暗房。
有经验的同志就着红光,开舱、取卷、上卷、显影、定影、水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一串串湿漉漉的黑白照片,夹上了晾片绳,海水的咸腥味混着显影液的酸味,在舱里久久不散。
照片是有了,可这片海离大陆数百公里,总不能让快艇再跑一天一夜,把救命的时间全耗在回程上。
真正的难关,是怎么让照片“飞”回去。
舱室中央,架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一只锃亮的金属滚筒,一套光学镜头,一只拳头大的光电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管和旋钮。
这就是电子所新出的宝贝,滚筒式相片传真机!
凑近了看,这机器的“肚肠”竟是两样的。贴着滚筒、管着同步计时和信号调制的,是一小块封了胶的芯片板,指头宽,一点不起眼。
可再往电源和发射那一路看,赫然立着一排电子管,玻璃壳里灯丝橘红,随着船身轻轻起伏,暖光一闪一闪。
哈,你可别说都有了芯片了,为什么还装一肚子电子管。芯片管得是滚筒同速、相位对齐。可信号要打上短波发送出去,末级得放大,得‘出力气’,这活,眼下的晶体管干不了。
也别小看了这些末级功放电子管,它可是千瓦级的狠家伙!
这套装备的出现,倒是和呆毛崽的关联不大。
这条路子的渊源来自于早年那位深入虎穴、在白头鹰心脏里周旋的“金大叔”。
还记得他忽悠了一位研究员,把他的论文拿到手里的故事嘛?
那位研究员也是个会水论文的,从法国人贝兰二十世纪初的光电扫描之法,到RcA三十年代横跨大西洋传照片的工程报告,要点尽在其中。电子所的人如获至宝,前两年就踩着国内58年自制360转单边带传真机的家底,硬生生把它小型化,做成了这台照片传真机。
可惜这个设备出现的有些生不逢时,百家论坛实在太好用了……以至于要不是这次任务,电子所的同志都要把它束之高阁了。
因为年轻人的心气,早就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们在琢磨一件更大的事:把图片,扫进计算机里。
滚筒传真说到底还是“模拟”的活路:光电管逐行扫过,明暗变成一条连绵起伏的电流,直接搬上电波。
电子所的新课题,是把这条电流切成一个一个点,每一点的明暗编成数码,存进计算机,用网络传出去,到那头再由计算机一点一点还原成图。
真到了那一天,照片就和文字一样,能存、能转、能加密,再也不用守着滚筒和相纸。
这条路对不对,别人未必清楚,江夏却是门清,于是对这个项目大加赞赏。得了鼓励的小年轻们干劲满满。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会儿,图像数字化还在图纸上,于是,这台崭新的“老东西”,被擦得锃亮,端端正正架在了舱室中央。
新路子要追,老伙计也得顶上!
打仗从来不是比谁的家伙新,是谁手里的家伙,恰好用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