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座广场看过去，那楼先是一条横在天底下的线，中座高，两翼低，对称地向两边铺开，把广场北沿压得严严实实。
等走过解放纪念像，踏上台阶，线才变成了面。水刷石墙面在冬阳下泛着哑光，竖向的线条一根接一根，笔直地拔上去，把人的视线一直托到十层楼顶。
楼是四年前才落成的，九个月抢工抢出来，城里的老人至今还叫它“十层楼”……在满城骑楼才两三层的广州，它高得有些不讲道理。
推开玻璃门，里头又是一番天地。
大理石的地面抛了光，倒映着人头和灯影。抬头往上看，天花板是藻井的做法，一层一层往里收，正中央悬着一盏吊灯，磨砂玻璃的灯罩把光线漫开，柔和地铺在整个大厅里。柱子也是大理石的，一根一根立在两侧。
墙角有一部电梯，铁栅栏门，还有位守电梯的姑娘在里面坐着小板凳。
秋交会落幕后，大馆撤了七成，走廊里堆着钉好的木箱，绳索拖过地面，留下一道道白印，只留下几间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灯还亮着。
叶小三的介绍信递上去，门卫看了又看，盖章，挥手放行。
就这工夫，侧门边起了点小动静。
一个穿工装的汉子，领着个半大孩子，脸贴着玻璃往里瞅，被门卫客客气气拦住了：“同志，撤展了，不对外开放！”
汉子讪讪地笑了笑，领着孩子往后退，那孩子一步三回头。
“前几年，不是还组织市民进场看么？”江夏小声问。
“组织过。”叶小三领着他往里走，声音压低了，“头几届，工人、学生、街坊，凭票排队进，说是看建设成就、受教育。可你想那两年，城里什么光景？一户一个月二两油，根本见不着荤腥。
这馆里头呢，火腿、罐头、奶粉、电器，摆得满满当当，洋人餐餐白面包。有那看了心里不是滋味的，出来就说怪话……什么‘优越性都摆给洋人看了’，什么‘自己勒裤带，请外人过年’。话难听，传得还快。”
他朝门卫那边努了努嘴。
“上头一琢磨，群众看了受教育是好，可看一肚子气回来，算怎么回事？再加上市面紧、馆里松，怕出乱子，也怕人多眼杂，干脆把群众参观收了。如今进门，认介绍信，不认人。”
江夏回头望了一眼玻璃门。那孩子已经被汉子牵下了台阶，小手还指着门厅里的电梯，一蹦一跳的。
江夏忍住邀请孩子进来参观的冲动，停步看着父子俩走远。
孩子，千万别抱怨，今天这些摆在展台上的产品，今天挣来的每一分外汇，到头来都会变成厂里的机床、田里的化肥、城里的电线，慢慢落到每一个人的日子里。
……
机械展厅就放在一楼，门敞着，里头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展台沿墙摆开，也许是这些东西有点分量，所以还维持了展出时候的原样。
换了旁人进这厅，看的是新鲜。江夏进这厅，看的却是老朋友。
打头的就是最早替国家挣回外汇的“小钢炮”，飞轮上还挂了个大红花。
江夏边走边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可惜小钢炮还在沉睡，要不然指定和他“呸呸呸呸”一阵子。
在小钢炮的旁边还摆了一堆能和它配套使用的农机，什么脱粒机，小型收割器，卷扬泵等等，浩浩荡荡的一大摊。
真好，看来红星机械厂的同志们也没闲着，就是不知道这些设备铁军他们有没有在上面挂名。
继续往里走，就是红星综合机械厂的厨电锅具系列。空气炸锅，电饭煲，电炒锅……
最边上居然还放了一台洗衣机？
江夏看着就乐了，李怀德终归还是把它做了出来，不知道他还被关起来背保密条例了没……
江夏打开洗衣机盖板，看了看波轮的形状。哎呀！李叔，你还是太实诚了点，怎么把我画的先进波轮给安上去了？
不知道慢慢迭代嘛？
一步到位可不行！反正都是外贸品，变着花的给那些人讲故事，讲情怀才好嘛！
江夏背着手，一口锅一口锅地拍过去，顺口问：“小三，这些东西，这届卖得怎么样？”
叶小三喉头动了动，吭哧半天：“……我扛枪的。”
“要你何用。”
旁边一个穿灰制服的展务同志有眼力，合上登记簿过来：“同志你好？小钢炮这届问价的多，东南亚、非洲客户都看单机重量轻、能带脱粒机；手扶订了若干台，具体数我回去查底单。红星家电区另算。”
江夏笑：“不用，看看就是了，还查什么底单。”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客商都要求我们不要把产品铭文贴上去。”
“不要铭文？”
“对。”工作人员把台账合上，夹在腋下，“说是包装上的字要撕掉，外壳上的铭牌也要起下来。我们这边觉得奇怪，问了一句，人家说‘运输方便，怕磕碰’。
不是，一个铭牌咋就和运输方便联系在一起了？
你看这锅子，铁皮壳子，磕两下能怎么样？再说铭牌是铆上去的，起下来还留两个洞。”
江夏哼了一声。
这帮人鬼主意还不少。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二道贩子。东西买回去，换个牌子，加价卖到别处去。
这种事在广交会上不算新鲜，转口贸易的洋行干了几十年，永兴洋行、捷成洋行，哪家不是这么起家的。
白头鹰那边对我们搞封锁禁运，正经产品进不去。
但你架不住金大叔拉着想升级的第七舰队司令官，帮他们建立起了一条走私线，开始往外走这些厨房电器，撕掉铭牌、换上他们自己的牌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摆上大洋彼岸的柜台。
白头鹰家里的主妇们可不管什么禁运，空气炸锅太香了，用过的都说好，需求像开了闸的水，线上那点货，连个水花都不够。
所以，现在的矛盾就是产品的数量远远跟不上对岸人民对先进电器的极度需求。
有需求就有市场。没毛病。
至于运输方便……
没有出产地，那外面的人能做的文章就多咯……
最精不过是商人。
卖给谁不是卖？
小钱钱到手里了才是最要紧的事，至于让华国制造的名头扬名世界？
啧啧，现在的环境，闷头发展才是硬道理！
江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炸锅的盖子上又拍了一下：乖儿子，先替你老子赚外汇，等咱能在联合国正常说话了，我再给你换身衣服，让你去亮瞎外面人的狗眼。
再往里走，展台角落还搁着几台机床。其中一台油布掀开一半，露出一截铸铁床身。
江夏凑过去看了一眼铭牌，愣了一下。
“北一机床的？”
苫布下是一台万能升降台铣床，墨绿漆，方头方脑，工作台、升降台、主轴箱，线条他熟得不能再熟——Jx62w，四九城第一机床厂的看家货。
当初改进这机子改进给箱的齿轮配比，还是他在图纸上动过几个数、又跟厂里的老技师在样机边磨了半宿才定下来的。
他原以为这种重家伙要在国内车间里多焐两年，没想到这么快就端上了广交会。
“同志好眼力。”展会同志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头一回参展，心里没底，摆得靠里。样机叫一家香江的机器行订了，说是转手给南洋的修配厂；这几天跟着问价的还有十几家，泰国的、缅甸的，都在等报价。
数量还不敢应多，先小批量试，卖出去立住了口碑，明年再放量。”
嗯，不错，走出去了就行。
江夏站在展台前面，目光从那排锅具扫到角落里的机床，又从机床扫回生活电器。
电饭煲、电炒锅、空气炸锅、电风扇、万能铣床……
长的、短的、圆的、方的、小的、大的。一排一排摆在那里，中间隔了十几米的距离，可在他眼里，它们都是自己的乖崽崽。
江夏把双手不自觉地插到了腰后，下巴微微抬起来。呆毛在日光灯下支棱着，晃了晃。
这都是我参与的成果吗？
他想……
这么长一串。好像还真没有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