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过去了。
神界各地变化不大。
灵稻一年三熟,界源草两年收一季,丹塔的炉火没熄过。
天工域那边出了新式界石,比老界石轻了三成但压灰气的范围广了一倍,秦源皇把旧裂口那三块全换了一遍。
极北荒滩上的界门裂缝还在,边缘的银灰色碎屑越掉越多,但裂缝本身没有继续扩宽。
陆源尊每季来旧裂口看一回,项天齐守北营守了近万年,城墙根下的青砖换过几十轮,再也没有泛出黑沫。
枯井里的花根缩到只剩最初的四分之一后就不动了。
不动,也不死,像一颗沉在井底的旧石子。
四旺每隔百年掀开石板看一眼,看完合回去,在本子上记一笔,再隔百年又来看。
数字记录叠了厚厚一叠,花根的大小始终没变过。
直到这一年春末。
四旺照例掀开井口青石板的时候,看见井底那团黑瘤表面裂了一道缝。
裂缝沿着瘤体的中线走,不宽,半根银草叶的厚度,里面露出一层暗青色的东西。
四旺蹲在井沿上看了好一会儿,用手里的银草叶探下去挑了挑裂缝边缘,叶尖碰到暗青色表面时缩了一下。
他把银草叶提起来,叶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黏液,浅灰色,无色无味,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油亮。
他合上石板,从井沿上站起来,端着手里的铁蜡木茶碗没喝,端着它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但他知道李衍道在神国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碗里的茶凉了才说:“井里花根裂了。里面有青色的东西,像芽。”
门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十几个呼吸,门从里面开了,李衍道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竹片编成的旧册,目光从册页上抬起来:
“什么颜色的芽?”
“暗青。银草叶碰上去会缩,叶尖沾了一层灰黏液。”
“多久了?”
“今天才看见。上回看是三个月前,那时候还是完整的。”
李衍道把旧册合上,搁在门边的架子上,跟着四旺走到井边。
四旺把石板又掀开,李衍道弯腰看了一眼。
裂缝比四旺刚才看到时宽了一丝,青色芽面已经从裂缝里鼓出来一线,表面光滑,没有纹路,像一层绷紧了的青色皮膜。
他直起身:“多久能熟?”
“看不准。”四旺说,“照这个速度,快则三五年,慢则百十年。但比上次那个花苞慢多了。
上次从出现到开用了百来年而已。”
“上次那个开的时候界门开了。”
“这次可能也会开。而且未必只开一道口子。”
四旺把石板重新合上,在井沿上坐下来,“需要跟那边的人说一声吗?让荒滩那边加人手?”
“先别动。”
李衍道说,“加人手会让门那边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从今天起你别再开这口井,银草灰照换,换的时候别掀石板,从井口边缘撒下去就行。”
四旺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衍道回到东厢房,关上门,沉入神国。
神国内部已经和万年前大不一样。
九大核心区域之间的新属地已经全部被植被覆盖,
永生森林的树根铺满了大半片新地,
弱水之渊的水面扩到了新地北缘,
万剑峰底下的剑林里插满了剑坯,最老那批已经成形,剑身刻着细密的法则符文。
李家那五名后辈在剑林旁边的空地上住了近万年,
五人中有两人突破到了源帝初期,
一人源帝中期,一人源尊巅峰,
那名最早源王初期的年轻人。
如今已经站在源帝中期的门槛上,身体表面覆着的法则光比万年前厚了几乎一倍,三层法则交替流转,没有冲突。
李衍道从他们旁边经过时那名源帝中期的后辈睁开眼,朝他点了下头,又闭回去。
另外四人都在调息状态,没有人中途打断。
神国内的法则浓度比万年前高出了数筹,界源气和源气混合之后的气息,已经均匀分布到了整个神国内部空间,新地上那些树根和青草早就适应了这种浓度,长得比外面茂密结实。
他走到水界珠下方。
珠身表面蓝光润泽,万年来三生已经彻底融合了水界珠的全部功能,器灵身形凝实如真人,站在珠内深处朝他望了一眼便从珠壁内穿出来,落在他面前:
“花根裂了。”
“你感知到了?”
“井里的气息变了一点。
那种青色芽面跟上次花苞的材质不一样,上次是灰白色,这次是青色。
颜色越深,含的界源气越纯。”
“比上次含得多?”
“多很多。”三生说,“上次花苞熟的时候界门开了一道缝。
如果这次开,至少是两到三道缝同时裂开。”
李衍道站在水界珠下方没有说话。
丹田里的法则光核和界源气之间的通道,他已经打通了近七千年。
头三千年他只打通了第一条线,后面四千年里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接连打通,如今光核与灰气之间已经连了十一条独立的通道。
每一道通道都能单独牵动一缕界源气,十一缕同时动的时候他能在体外维持一盏茶时间的界源气操控。
时间不长,但够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丹田里十一条通道同时打开,十一缕灰气从光核旁流出,沿着经脉走到掌心,在他指缝间聚成一团极小的灰雾,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中灰,表面微微流动。
他握了一下拳,灰雾散回经脉里,通道闭合,一切恢复原状。
“够对付开花的程度吗?”三生问。
“没开过不知道。”
李衍道说,“但比上次空手出去强得多。”
他收了神通,从神国出来,回到东厢房。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井边四旺已经走了,石板盖在原处,边缘的银草灰是新撒的,颜色发白。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口井,井口在斜阳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像院子里一件摆了太久的老物件。
当夜他就去了荒滩。
没有惊动守在界门裂缝边的源帝,只站在荒滩南缘那块凸起的旧石台后面,朝界门裂缝的方向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裂缝口的灰气输出比万年前慢了,灰气薄了不少,裂缝边缘的银灰色碎屑,已经掉得露出了底下深黑色的材质,像什么东西的皮下露了骨头。
他感知顺着地面送过去,沿着裂缝口朝外渗了一线,接触到界门背面的一瞬间收回来。
界门背面有感知在动,不密集,但持续。
灰白长衣神王在守。
不是被动守,是主动铺了一层感知网在界门背面。
任何从界门这边探过去的东西都会被他察觉。
李衍道把感知收干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旧义庄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井口的青石板在晨光里泛着湿气。
他蹲在井边,把手按在石板上,丹田里的十一条通道没有开,只是隔着石头感知了一下井底的气息。
青色芽面比他昨天看到的时候又鼓出来一线,裂缝边缘被撑开了大约一根银草叶的宽度。
芽面顶端的青色皮膜比昨天薄了一层,能看到皮膜下面包裹着某种更暗的液体状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上一次花苞成熟是万年多以前,那次开了一道界门,紫袍修士献祭自己把门炸大了。
这次如果同时开两道三道,神界壁障外沿会产生新的裂口,灰白长衣神王不需要再走界门那一条路,他可以选任何一道新裂口进来。
他走进东厢房,重新沉入神国,在神国中域的空中盘膝坐下,把丹田里十一条通道全部打开,让十一缕界源气同时从光核旁流出,沿经脉汇聚到掌心。
灰雾在掌中聚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比昨晚那团稍大一线,旋转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他维持这个状态,一盏茶之后界源气的输出开始发涩,像河道里的水降了水位。
他关了通道,把剩余界源气散回经脉里,收手。
一盏茶是极限。
再多就控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热度,比体温略高,但没有灼意。
他闭合双手,让那层热度自然散尽,然后重新打开通道,这一次只开六条。
六缕界源气聚成的灰雾比十一缕时小了一圈,但维持的时间明显长了,接近两盏茶才出现发涩感。
他关了通道,又试了一次,这次开三条。
三条通道维持的时间过了三盏茶,灰雾的旋转速度稳定,直到他主动收手都没有出现衰减。
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节奏:开越少的通道能维持越久,开三条的时候可持续时间最长,且稳定性最好。
如果需要长时间操控就只开三条,如果短时间需要更大出力就全开十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