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江氏这么说,巷内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方才带着她入巷的那个人“嘿嘿”淫笑了两声:“侯家嫂子倒是挺识时务。”
即便早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一双儿女,但遭到如此羞辱,江氏的脸上也不由得显现出一阵绯红,羞急之中恨声道:“你们都不得好死!”
“行了,瘊子,不要逗侯家嫂子了。”
一个一直蹲在地上的秃头的男人终于出了声,他从地上站起来,瞪了那叫瘊子的一眼,然后来到江氏面前,对着江氏打了个恭,打恭其实和作揖类似,但腰只是微欠,且昂头而不低,整个动作短促而干脆。
这也印证了江氏之前的猜想,眼前这些人是打行或者漕帮。
眼见之前还对自己无礼的人的这般作态,江氏略微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还没等着这秃头说话,那叫“瘊子”的人出声道:“方才嫂子说侯兄弟是乐亭营的人,这巧了,咱们也是给乐亭营里面的大人效力。”
江氏被他们完全弄懵了,有些不知道所措:“那俺家男人……”
“嫂子放心,侯兄弟自然是在家里高卧,没人敢动他。”
见江氏长出了一口气,那秃头笑道:“这般将嫂子请来属实不该,先给嫂子赔个不是,敢问嫂子可认识李小娘子?”
李小娘子自然说得是吴保保她媳妇儿,江氏怕祸从口出,轻轻摇摇头:“不认识。”
那秃头闻言,用蒲扇大的手在光滑的脑袋上抹了一圈,然后死死地盯着江氏:“嫂子说谎了,方才我等分明见得嫂子与那李小娘子交谈,一副熟识的模样,而且我等也知道你二人在缫丝厂同厂为工。”
江氏闻言一窒。
对方显然是将自己的家里家外都调查了个底儿掉,但她不知为何会有打行漕帮的人盯上自己,还说什么为乐亭营效力。
“既然你们都清楚,还问我作甚?既然没绑了我家男人,又不准备动强,那奴家可就走了。”
江氏刚一转身,就发现方才那个叫“瘊子”的人已经堵住了小巷的出口,正抱着膀子阴森地看着她,邪笑道:“嫂子误会了,我等是不愿对嫂子动强,而非不能。事后抹你一刀就走,谁能查得出来?”
“你待怎地?!”
江氏再次转过身,对着那个秃头怒声道,声音中却带了明显地颤抖。
“嫂子莫要误会,我等寻上门来,不是为了大嫂你,也不是为了侯兄弟,而是为了那李小娘子,多得咱不能说,也不敢说,俺只能说这李小娘子犯了事儿。”
那秃头伸出手指头向耳后指了指:“营中的大人有了吩咐,叫我等查个分明。”
这个秃头其实就是之前护卫过何歆的漕帮“家雀儿”,现在的漕帮属于情报司的外围,三教九流是最容易打探民间消息的地方,因此主要被分到管着走访、锄奸、刺杀的葛六主事。
这些事江氏自然不知道,她听眼前的人说吴保保他媳妇犯了事,忽然展颜笑道:“这位大哥莫要诓我,李小娘子一个弱女子能犯多大的事儿?”
但面前的家雀儿脸色却异常严肃:“若真个查明……”
“当诛九族。”
江氏一蹦老高。
……
“老刘你真个想清楚了?”
营左村家中,侯大志将一块炖的软烂咸香的五花肉送入嘴中,一边大口大口的嚼着,一边看向对面的刘朴。
刘朴坐在他的对个儿,两人中间的炕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浓油赤酱发出亮汪汪地光泽,另有两个小菜,整个屋内都是酒肉的香气。
侯大志的媳妇江氏和则在地上蹲着捧着碗吃,有客的时候女人孩子是上不了桌的,更何况侯大志的老家在山东。
今日自家媳妇儿买了一大块猪肉回来,他当即就想到了光棍刘朴,两个人都随着大军出征,可以说是过了命的交情了。
右手没了的刘朴左手使筷子还使得不太利落,筷头儿上的红烧肉掉在桌子上弹了两弹,然后又掉在了炕上。
他放下筷子直接用手将肉块抓起放进嘴里,又将指间的油水滋滋嗦了个干净。
这才缓缓地答道:“营里给派的差事是去汇通分号当武护,俺这两天左寻思,右寻思,实在有些不甘心就这么去当个看家护院的。恰好听说要开海了,不如拿那笔伤退银子搏一搏,听说倭国那边的物件儿,只要拉回来,就能卖个好价钱。”
根据韩林的要求,乐亭营制定了一套伤退及保障的流程让从军中伤退的卒伍能有个伙计,不至于为吃喝发愁,不过具体如何安排,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原战兵营的军官,之前在军中表现好的,可以留任军中充当教导训练新兵;差一点的和普通营兵则可以进巡检司当巡检。
当然这都是战兵营的待遇,壮武营的待遇就差了一些,一般都是武护、巡库、伙友、司阍阍等差事。
随着新一年的开海临近,各大家族还选了一批伤退兵,让自己在海上多一分保障。
不过刘朴没被选上,但他转念一想,反正跟着各大家出海也是出,倒不如自己贩点货来实在。
不过跑海的风险可一点不比当兵小,海上的风浪、海盗以及异地的水土等等,都是要人命的东西,刘朴一点经验都没有,算是将自己的性命给压了上去。
这也是侯大志为朋友所担心的事,他指着刘朴的右小臂道:“全须全尾的人都不好跑海,何况你这缺了一条胳膊的?”
“嘿,你没见识了不是。俺这阵儿向那些跑海的打听过了,那群红头发蓝眼睛的红毛夷,反而是缺胳膊的当头头,过两天俺也学着去给自己打个铁钩。”
侯大志又劝了两句,见刘朴似乎心意已决,也就住了口:“也好,跑两年海,攒点钱儿再娶个媳妇儿。”
刘朴又“嘿嘿”一笑:“又没见识了不是,俺跟你说,他们都跟我说啦,倭国那边就稀罕咱们汉人,甚至不惜半夜敲门来借种,俺到时候寻个模样俊俏的带回来不就成了。”
江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示意还有小孩子在这里。
晚间送刘朴出了门儿,侯大志回来见自己媳妇坐在炕上怔怔的有些发神,俩孩子蜷在一角睡了。
侯大志走到江氏身边,搂着她笑道:“咋了,怎么跟出了窍似得?”
“他爹,你识得吴保保不?”江氏偏过头来,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满仓的义弟呀,怎地不识得。”
“往后可离他远点。”
江氏握着侯大志的手,嘱咐道。
“人家战兵营的,俺就是想亲近也没啥机会。”
江氏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侯大志喝的有些多,心大的他也没察觉出自己媳妇的异样,转头就吹了灯,一边脱衣服一边道:“赶紧歇了罢,明日还得回营一趟。”
江氏紧张了起来:“回营干啥?又要打仗了?这才回来几天呐?不去成不成?”
“不是打仗,是韩大人回营了,要砍头。”
江氏回想起小巷里“诛九族”的那句话,浑身一哆嗦。
心说: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