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野上的曹变蛟策马狂奔，他在骑队的中部位置，身旁都是陌生的队友，蹄声雷动间，曹变蛟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队伍最前面那指引位置的火把光亮，心神莫名地兴奋。
乐亭营的游骑先是向东绕了一个弯子，随后猛地又往北扎了过去，这是为了避开那些拦路的建奴，他们的目标是建奴的中军。
附近都是叫喊声，曹变蛟听不懂，但那些音调却很熟悉，是女真话。
几声有节奏的海螺号响起，曹变蛟诧异地看到，方才还气势汹汹不断冲阵的建奴，如今正在激流而退，而建奴的中军也飞快地向后撤退。
而中军本应该来断后的骑兵，甚至丝毫没有接应回撤步卒的意思。
一触即溃。
这完全颠覆了人们过往对于建奴的认知。
原野上天鹅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然后就是密集的鼓点，缓过神来的乐亭营和石砫兵也开始进行追击。
不过双方都怕建奴使诈，因此仍然保持着阵型，在后面慢慢追击。
机动性更强的乐亭营游骑却显得有恃无恐，随着队头传来的一声长长的呼哨，整支队伍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曹变蛟有些艳羡地看着身旁的队友们纷纷从背后摘下三眼铳点燃后夹在腋下，他来时准备的略显仓促，并没有带上笨重的三眼铳，此时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火蛇喷吐，在暗夜当中十分明显，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不断在耳畔炸响，来不及检查战果的乐亭营游骑，将三眼铳插入冲带，又赶忙将马刀给抽了出来，疯狂地砍杀着东奔西窜的建奴。
没有了阵型的群体优势，没有了骑兵在侧翼保护的步卒，面对敌方骑兵时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依然有少量的建奴正在做困兽之斗，箭矢在黑暗当中隐秘地穿行，落入队列当中，有几个游骑受了伤，但仍在坚持地追击着敌人，又有几个人中间落马，身形顷刻就被黑夜给吞没。
夜战要比白日战斗凶险十倍，对于乐亭营和白杆兵如此，对于建奴来说也是如此。
曹变蛟手里的长矛不断刺出，就如同蛇信子对着所见的建奴不断舔舐。
黑暗的旷野当中，人仰马翻，失去了指挥的建奴，发了疯一样的四处逃窜，很多人为了跑得更快一些，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脱掉了身上穿着的甲胄。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呼喝声、惨叫声、火铳声、马蹄声、各种声音充斥在原野上，让军官的喝令传到卒伍的耳朵里时，只剩下了噪音。
更何况，乐亭营的伍长、什长有些自己也杀红了眼，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底下的卒伍也在后面跟着。
乐亭营的阵列也开始有了不稳的态势。
……
由于仗打的太突然，张思顺他们准备攻击的十队刚刚和沿河夜渡的侯大志他们那队二百步卒接上头。
在一个战兵营的旗总的带领下冲着几里地之外的战场狂奔。
然而他们刚刚跑了没多久，猛然就是一阵马蹄声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旗总大喊着叫战兵营和壮武营就地建立防御阵型。
然而他们的阵型还没建好，大量建奴的骑兵就已经冲了过来，狭路相逢，不期而遇，双方都如同见了鬼一般。
乐亭营这些准备绕后包抄的卒伍手忙脚乱的放起了铳。
然而他们就看到这些建奴骑兵，竟然手都不敢还，竟然就这么生生地策马绕开了他们，继续向北。
看那架势，分明是在逃命。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穿着重铠的吴保保呆愣愣的向旗总问道：“旗头……咱们追不追？”
旗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追！追个屁！咱们赶快逃命罢！”
吴保保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为啥？”
“这帮狗日的，肯定是在前面被咱们大人杀惨了，现在争相逃命，咱们现在可不是准备包抄的后队，而是拦在逃命鞑子的前面了，挡了他们逃命的路，这下狗日的可是真拿命跟你拼呐，就凭咱们这三百不到，估计两轮就让他们给杀干净了！”
吴保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吧嗒吧嗒嘴道：“真他娘的，原以为是来吃肉的，谁承想现在要被狗追着撵了。”
旗总带着绕后的卒伍们退了半里地，然后悄无声息的建立了防线。
无数的建奴溃军步卒在此时终于赶到，看着四野的人影，众人无不咋舌，暗自抹了一把汗。
旗总说的不错，面对溃军追和拦完全是两码事，拦路的反而要承受溃军的破釜沉舟的一击。
……
乐亭营中军临时驻地，韩林看着一队一队陆陆续续地回返的卒伍，也不由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黑夜当中想保持阵型并不容易，追到最后，只有三成的队伍还能统一在一个阵列上，其余的就四散于野，甚至一个伍都分崩离析，走散的不计其数，完全找不到自己的上官。
如果建奴真的是使诈，此时一个反击，那乐亭营就要承受巨大的损失。
眼见事情不好，韩林赶紧鸣金收了兵，又让自己的亲卫司骑兵去传递这个军令。
好在乐亭营一直以来的军法如山，即便心中不解，也没有人公然违抗韩林的军令。
另一边的石砫兵也同样收了兵，原野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都在整队点数。
“大人，已经从抓获的鞑子嘴里问出来了。”
范继忠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对着韩林抱拳行礼后大笑道：“咱们当头打的那几炮，直接炸死了一个鞑子的备御、炸伤了一个三等子爵，剩下几个大鞑子见状，以为咱们在滦州围城的大军杀过来了，因此带着人就跑了。”
韩林听完以后也是哑然失笑，怪不得如此之前那般凶恶的女真人，竟然连打都不和自己打，就这么灰溜溜的跑路了。
原来是自己运气好。
但是他并不感到可惜，相比于战果，他更怕的是队伍失控。
夜战十分费心神，韩林让卒伍原地休息，等明日天亮再继续往建奴占据的几个村寨挺近。
韩林将高勇叫来安排扎营夜防等事宜，自己则准备去旁边的石砫兵那里，一来是致歉，二来是想和秦良玉、秦翼明商议明日进剿的分工。
然而他刚刚翻身上马，回返的金士麟带来了一个让他心中一紧的消息。
曹变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