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宫里弥散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息。
听罢赵振、李云从的奏报,太子拓跋晃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先考穆公讳寿之墓,好哇!”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之声。
任平城、仇尼道盛面面相觑,亦不作声。
“此事……关系重大,”拓跋晃平息着怒气,“穆家世代勋戚,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眼下父皇北巡未归,不宜轻举妄动……”
见诸人颔首称是,他又抬起眼,看向肃立下方的赵振与李云从:“二位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容孤与道盛、平城商议后,再作决议。”
赵振与李云从对视一眼,皆知此事急不得,便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退出东宫,两人在汉白玉阶前分道而行。
赵振沿着宫道往值房走去,心中正思忖太子会如何决断,忽听身后有人唤道:“赵统领,请留步。”
赵振回头,只见太子近侍侍郎任平城快步走来,脸上浮动着惯有的、略显精明的笑容。
“任侍郎?”赵振驻足。
任平城近前,压低声音:“太子殿下有请,请随我来。”
语气虽客气,却含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振心下微凛,太子刚刚让他们回去休息,转眼又让任平城私下相召,其中必有深意。
与此同时,李云从并未回府,而是策马径直去了司徒崔浩的府邸。
通报后,他被引至书房,见崔浩正在忙碌。
他并非独自一人。沮渠上元正垂首立于一旁,手捧书卷,似在协助崔浩校勘文稿。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与纸钞,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煞是好闻。
见李云从进来,沮渠上元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一瞬,便迅速垂下,冷淡而疏离地唤了一声:“李尚书。”
旋后,她又专注于手中的书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李云从心中微涩,知她一直不满他这个继父,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事,便也只微微颔首,道了声郡主辛苦,未多言语。
崔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连日校书的疲惫:“云从来了?可是有事?”
他看得出,李云从眉间凝着一团郁色,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李云从眼风掠过沮渠上元,欲言又止。
崔浩会意,对沮渠上元温言道:“上元,你先将这几卷校对好的书稿,送到摘星楼。”
“是,先生。”
沮渠上元依言抱起几卷竹简,步履轻盈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未看李云从一眼。
待她离去,崔浩方才问起李云从:“此处无人,李尚书有何事,但说无妨。”
他神色也严肃起来。
李云从略一沉吟,开门见山:“崔司徒,晚辈冒昧请问,当年宜都王穆寿薨逝前,可曾请您为其墓碑题字?”
闻言,崔浩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色,不禁嗟叹一声:“确有此事。彼时穆寿病重,自知不起,遣人持重礼至我府上,言辞恳切,请我为其书写墓碑。我虽与他政见不合,平日亦多龃龉,但念及同僚一场,他又已是将死之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忍。便应允了,撰文并书丹于石——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原来如此。”
崔浩面露疑惑:“只是有一事颇为奇怪。墓碑题写之后,我交付于穆家人,但后来宜都王下葬之时,我却并未见那块碑石立于墓前。”
李云从凝神细听,凑趣地问:“这是为何?”
“当时,我心中有些不快,以为穆家终究轻视于我,弃之不用。但此等事……终究有失颜面,故我也未曾对外人提及。”
“这也是人之常情。”李云从颔首,言语中没有一丝取笑的意思。
崔浩看向李云从,目中聚了:“李尚书,你今日突然问起此事,绝非偶然,是否与那件案子有关?”
那件案子,自然是说“穆寿空穴”一案。事发之后,朝中很多臣僚都知悉此事,不过,穆平国等人,都坚称尸体被盗。
见崔浩发问,李云从也不遮掩,沉声道:“不敢隐瞒司徒,我们已查实,宜都王果真未被安葬于南郊赐墓,其真身棺椁,违制秘葬于城西。”
“什么?!”崔浩纵然沉稳,此刻也不禁骇然变色,“竟有此事!他……他怎敢如此妄为!这可是公然藐视国法!”
震惊过后,崔浩立刻意识到了李云从来访的更深层用意,脸色微微发白:“云从,你方才询问碑文之事……莫非是有人想将此事与老夫牵连在一起?”
他深知朝中倾轧之险,穆寿此事一旦爆发,必是惊天大案,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他崔浩早知内情甚至参与其中,那便是灭顶之灾。
他与穆寿同为辅政大臣,但众人皆敬重崔浩,惟穆寿一人欺凌他。他二人关系不睦众人皆知。
饶是如此,崔浩仍不禁背后生出寒意。
他懊恼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叹道:“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李云从宽慰道:“司徒不必过虑。晚辈正是看出,那碑上的字,似是您的字迹,担心日后有人借此生事,构陷司徒,故特来先行求证。”
眸中含了安抚之意,他又道:“现下,晚辈既已问明此间之事,自会格外留意,若遇相关质询,必为司徒澄清。”
崔浩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卸了下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云从,大恩不言谢!”
近年来,二人往来比以前要频密,这主要是因着武威公主之故。
但崔浩对李云从并不亲热,唯客气而已,故而一口一个“李尚书”。
但,方才李云从对他的信任,和一番护佑之心,令他感动不已。
少时,崔浩顿了顿,带着些许后怕叹道:“想不到穆寿竟糊涂至此!生前迷信卜筮,贻误军国大事;死后竟还敢行此悖逆之举……真是死性不改!他到底图什么?”
“或许,是畏惧地位不保,妄图借助风水荫庇。”李云从点到即止,没有细说。
崔浩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过来,面露讥诮,摇头道:“‘齐整人伦,分明姓族’而已,就让他吓到了?可笑!国之兴衰,家之荣辱,在于德政,在于才识,岂能寄望于所谓的‘吉地’?真是愚不可及!”
沉默片刻,崔浩似乎还想问,穆寿的真墓何在,太子如何处置,但他最终只是苦笑一声,将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