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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身上尘土拍打得差不多,他才缓步离开竹猗院,回到自己的风华院重新洗漱。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黄,辛百草在萧若风的亲自陪同下,来到了竹猗院。

这位闻名天下的药王,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睿智,身上带着淡淡的、经年累月浸染的草药清气。

他步履平稳,自有宗师气度。

萧若风将人引入内室,态度恭敬、言辞恳切。

“药王前辈,劳您亲临,唐姑娘所中之毒,晚辈怀疑并非单一的‘胭脂毒’。

其间或有变故,且似乎影响了她部分感官知觉。晚辈见识浅薄,恳请前辈施展妙手,仔细诊察一番。

日后前辈但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若风定当竭尽全力,以为回报。”

萧若风的承诺分量极重。

辛百草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王爷客气,老夫尽力而为。”

两人来到床前,萧若风轻轻拨开纱帐,侧身让开。

辛百草的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少女脸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少女面色红润,呼吸均匀,若非已知昏迷,几乎与安睡无异,且容貌之盛,确属罕见。

他收敛心神,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萧若风将唐玉的手腕从被中取出。

萧若风俯身,他小心翼翼地将唐玉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从锦被中引出,轻轻托着,递到辛百草面前的脉枕上。

辛百草伸出三指,搭上唐玉的腕脉。

室内静极,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与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然而,这一探脉,辛百草的眉头便缓缓蹙了起来。

那脉象……乍探之下,虚浮无力,似气血两亏,久病沉疴之状。

可再细品,却又觉那“虚浮”之下,隐隐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力量。

一口看似枯竭的古井,实则深处连接着莫测的泉眼。

这绝非单纯的“胭脂毒”或任何他已知的虚弱脉象!

他沉吟片刻,示意萧若风将唐玉的手轻轻翻转。、

萧若风照做,目光始终不离辛百草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辛百草又仔细看了看唐玉的手掌、指甲颜色,越是查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良久,辛百草收回手,看向萧若风,缓声道:

“王爷,唐姑娘的脉象……十分奇特。仅凭望闻问切,老夫难以断言。若要进一步探查,或需取姑娘少许血液,以作详析。不知……王爷是否允准?”

取血验毒,本是医家寻常手段。

尤其对昏迷不醒、无法自述的病人,更是常例。

萧若风闻言,却沉默了一瞬。

他先将唐玉的手轻柔地放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然后,他抬眼看向辛百草,目光清澈而坚定。

“药王前辈,非是若风不信您。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唐玉。

“取血之事,关乎阿玉自身。她虽昏迷,但此事,晚辈以为当由她自行决定。可否……待她醒来之后,再行定夺?”

这个拒绝,出乎辛百草的意料。

但他从萧若风的眼神和举止中,感受到的并非是对医者的不信任,而是一种对床上少女意愿的、近乎固执的维护与尊重。

辛百草捋了捋长须,颔首道:“王爷既如此说,老夫自当遵从。那便等唐姑娘醒转后再议。”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初步判断。

“目前老夫所能确定者,唐姑娘脉象虽有虚浮之象,但体内生机暗藏,并无性命之虞。

这般沉睡,于她而言,或许反是休养良机。至于所中之毒……”

他沉吟道:“与典籍所载‘胭脂毒’之症状,确有不同。似乎……有另一种更为霸道、却也更为奇特的‘东西’,盘踞其中,改变了毒性。具体为何,老夫学识有限,一时难以参透。”

萧若风将辛百草恭敬地送回客院,再次郑重道谢。

回到院中时,夜色已浓。

他挥退侍从,独自留在外间。

烛台上,几支蜡烛静静燃烧,流下白色的泪痕,将柔和的光晕投满一室。

萧若风在书案后坐下,就着这暖黄的光,开始处理这些天积压的文书信件,有军务简报,有学堂事务,也有一些来自天启各方的拜帖与消息。

他批阅得很快,字迹挺拔俊逸,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屏风之后,那沉睡的人儿身上。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翻阅纸张、提笔书写的动作,那影子也微微晃动。

与此同时,唐玉的神魂,却被一股无形而浩大的牵引之力,从深沉的睡眠中“拉”了出来。

她的神魂飘飘荡荡,竟来到了皇城深处,一座守卫森严、气息肃穆的建筑之前。

月光下,匾额上“天剑阁”三个古朴大字,隐隐流转着寒芒。

“想好好睡一觉,都不得安生……”神魂状态的唐玉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她索性凝神“打量”起这座闻名北离的藏剑重地。

阁内一片幽暗,只有几盏灯在遥远的角落散发着微弱如豆的光芒,勉强勾勒出重重叠叠的剑架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肃杀、沉重的气息。

无数名剑、古剑、凶剑、仁剑……静静躺在或悬挂在各自的剑架之上,沉寂了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更久。

然而,当唐玉的神魂气息漫入阁中的刹那。

“嗡……”

“锵……”

“铮……”

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剑鸣声,自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响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般的轻颤,如同沉睡中被惊动的猛兽,发出低低的喉音。

紧接着,更多的剑开始响应,剑身与剑鞘、与剑架发生极其轻微的碰撞摩擦。

那声音汇聚起来,竟在这死寂的阁中形成了一片低沉的、共鸣般的“嗡嗡”声浪!

仿佛无数沉眠的剑灵,在同时苏醒,发出渴战的嘶鸣!

唐玉蹙了蹙眉,声音直接在空寂的阁中响起,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闹,安静。”

“勿要唤我。继续睡你们的。”

“我若拔剑,会出大事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力量,瞬间压过了那越来越盛的剑鸣。

满阁的名剑,竟真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抚过,颤鸣声迅速低伏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寂静。

唯有几柄杀气最重、灵性最强的古剑,似乎还残留着不甘的“委屈”情绪,剑身依旧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悲鸣般的震颤。

唐玉感知到那几缕细微的“委屈”,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放缓了神魂的波动,传递出更温和的意念。

“好了,莫要委屈……我还有些炼器的边角料,可以给你们添点彩头,升升级。不过现在不行,我没空,灵力也所剩无几。以后再说,现在,都乖乖睡觉。”

这许诺般的意念传递开,那最后几丝不甘的剑意也终于彻底平复下去。

天剑阁重归死寂,仿佛方才那万剑齐喑的异动,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就在唐玉准备将神魂抽离此地的瞬间。

一股更加隐蔽、更加霸道、也更加“饥渴”的牵引之力,从远处猛地传来!

那力量并不试图控制她,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杀伐气息对她飞奔而来!

唐玉的神魂瞬息穿透了数道无形的屏障。

那里,凝聚着一道纯粹无比的剑意!

那剑意霸道、刚烈、充斥着开天辟地、荡平寰宇的杀伐之气!

它仿佛沉睡了许久,此刻却被唐玉神魂中不经意泄露的一丝气息“惊醒”。

杀伐征战之剑吗?唐玉轻笑了一声。

“停下。”

“你感应错了。现在的我,只是个有点虚弱、还有点怕麻烦的姑娘。”

“我并无意执掌杀伐之剑”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倦怠的气息。

“当皇帝?太累了,没兴趣。”

许是听懂了她的话,那股霸道浓烈的杀伐剑意,缓缓消散,重新归于平静。

唐玉轻笑一声,神魂不再停留,顺着原路飞速返回,不过片刻,便重回肉身之中。

而就在她神魂离去、剑意重归沉寂的同时,钦天监的观星台上。

须发皆白的北离国师齐天尘,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眸。

齐天尘掐指急算,脸色骤变,试图循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推演来源。

却只觉得天机混沌一片,有无形无质却坚固无比的屏障阻挡在前!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天机晦涩……果然是不可捉摸的……大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