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纤维的网丝勒进肩膀和肋骨的缝隙,越收越紧,三个人像被捏在一只合拢的掌心里。
林梓明的手指还扣着那只断佛手,但网丝缠住了他的腕骨,每动一下,线就嵌入皮肉更深一毫。
蹲着那人——雨衣帽檐已经被网扯歪了,露出半张年轻的、冻得发青的脸——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枪早就脱手,摔在瓦面上,顺着坡度滑下去,撞上塔顶的兽头脊,弹了一下,落入塔外的雨幕里,连落水声都没传回来。
黑夹克没动。
他被网勒得最紧,整张脸贴在一根粗网线上,鼻子压扁了,呼吸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细又急。
他手里那根金属棍还捏着,但棍尖的灯已经灭了,暗灰色的晨光里只能看见他眼珠在转,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梓明身上。
“别再挣扎。”
黑夹克说,声音被网线压得闷,“这网是拉力型的,你动得越凶它收得越紧。不动的话还能撑一会儿。”
林梓明停了手。
他把断佛手换到左手,右手五指慢慢松开来,又合上,让网线卡在指缝之间而不是勒进掌心。
他侧过脸,把呼吸压匀,听见瓦片下面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像整座塔的砖石结构在被人从底下轻轻叩击,一下,隔两息,又一下。
“下面有东西。”林梓明说。
年轻的雨衣男扭过头看塔顶:“塔里?”
“塔基。”
黑夹克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龟甲沉下去的时候撞开的那道缝,你觉不觉得,它可能连到这儿来了?”
话音没落,塔身猛地一震。
瓦片跳起来半寸又落回去,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三个人被网裹在一起顺着瓦面往下滑了大约两尺才停住,林梓明用断佛手的钝角卡住一片瓦缝,把三个人钉在原地。
震动从塔基往上传,经过塔壁,传到穹顶,最后化为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塔内涌出来,像巨大的石磨转过一圈。
塔底的水面炸开一道水柱,混着泥浆和碎砖块,喷到穹顶又溅落下来,淋在三个人身上,温热,带着一股硫磺和烂铁的气味。
“它在找。”
黑夹克忽然说,声音变得很平,“第三枚吊坠埋在底下,龟甲撞开那道缝的时候漏了气,它闻见了。现在它在往上拱。”
年轻的雨衣男吐出嘴里的泥水:“那这网……”
“这网是给你俩准备的。”黑夹克说,“不是给我。我上来的时候就知道多半回不去,这网是织婆的人布在塔顶的暗扣,你的枪托磕窗沿那一下刚好触发了。”
林梓明看着他:“你知道有暗扣还上来?”
黑夹克扭了一下脖子,网线勒进他颈侧的皮肉里,他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但没叫出声。
“我要不把油纸送到你手上,你翻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他,”他用下巴点了点雨衣男。
“然后掉头往塔底下跳,赶在我开口之前就沉进那道缝里去了。那我费那么多工夫从直升机上下来就白费了。”
塔基又震了一下。
这回比上次更沉,整座塔像被人从底下托起来又松了手,砖缝间的灰泥簌簌地往下掉,掉进塔内,被水面吞没。
塔壁开始出现裂纹,从底往上蔓延,细如发丝,在灰光里闪着暗色的纹路。
林梓明的衣袋里,那两枚吊坠跳了一下。
然后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重新搏动,一暖一凉,但节奏变了一种新的方式——暖的那枚先跳,隔半拍凉的那枚跟上,再隔半拍暖的那枚又跳,像两个人踩着同一根独木桥往同一个方向走,一前一后,间距不变。
黑夹克盯着他胸口的位置——隔着雨衣和湿衬衫,他大概看不到吊坠,但能感到什么东西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身上有两枚?”
“一枚原本就是我的。另一枚是从萨维特里那儿拿的,还有一枚是刚刚从石合闭的缝隙中钩出来的。”
黑夹克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笑得肋骨顶着网线一阵乱颤。
“两枚,你带了两枚在身上,”他说:
“难怪它动了这么大的气。一枚引路,一枚锁门,两枚凑在一起就等于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还转了半圈。它不急才怪。”
瓦片又开始滑了。
这一回三个人顺着坡面滑到屋脊的南侧,卡在一道矮脊和瓦垄的夹角里,网缠住了脊兽的石腿,暂时停住。
但塔壁的裂纹已经爬到了穹顶,从裂缝里溢出一股热气,带着铁锈和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像烧了很久的炉子被掀开了盖。
年轻的雨衣男忽然开口:“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黑夹克问。
“水下面有声音,”雨衣男说,偏着头,耳朵贴在瓦面上,“像有人在底下敲石头,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打着拍子。”
林梓明也听见了。
那声音从塔基传上来,穿过砖缝和灰泥,绕过穹顶的弧度,最后落进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闷,但他数得清节拍——三短一长,停五息,再重复。
三短一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断佛手。佛手捏的说法印,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相对,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三短一长。
塔底的水面忽然又翻了一个泡。
比上一次大,比上一次深,水泡炸开的时候带上来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贴着水面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但林梓明看清了。
那是一只手。
五指张开,指尖朝上,从手腕往下没入水中,手背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绒毛,像是石头上长出的苔,又像某种菌丝在湿润的表面蔓延。
那是第三枚吊坠在底下等着的那只手。
老僧让他往西北跑,过了断桥下水等。但断桥南侧两里,龟甲沉了,城顶被撞开一道缝。
塔底下那只手正在往上爬,爬过那道缝,爬过塔基的砖石,爬上塔壁的裂纹,一节一节地逼近。
网还在收紧。
林梓明把断佛手抵在网线上,用说法印的指尖那一段去挑网丝的结扣。
炭纤维很韧,但佛手的石质断口更硬,他挑了三下,挑开一根主丝,网松了一线。
他又挑了两下,第二根主丝断开,网口裂开一道够他伸出一条手臂的缝。
他没自己钻出去。
他先把断佛手塞进那道缝里,用石质的钝角卡住网丝,不让它们重新合拢,然后转头看黑夹克。
“油纸里的襁褓外罩,你从哪拿到的?”
黑夹克盯着他,喘了两口气,雨滴从他鼻尖往下淌。
“萨维特里给我的。她从龟甲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孩子,站在浅滩上把外罩解下来卷成卷,让我带给你。”他说,“她说,那朵莲花缺了两颗珠子,让你找到第三枚之后补上。”
林梓明用那只从网缝里伸出去的手把油纸卷从黑夹克被勒紧的衣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
油纸湿了一角,但里面那块暗红色的布料还算干燥,金线的莲花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花瓣尖上缺了两颗米粒大的珠子,空着两个小凹窝。
他把油纸卷塞进自己前胸的内袋里,贴着肋骨,和两枚吊坠隔着一层布料。
吊坠的搏动立刻变了——两枚同时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跳起来,暖的那枚和凉的那枚之间忽然多了一道共振,像一根弦被调到与另一根相同的频率。
塔基的震动停了。
那只灰白色的手没有再浮上来。
塔内翻涌的水面忽然平了,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穹顶的裂缝里透进来一束光——雨停了,云裂开一道口子,晨光从窄窗外倾泻而入,照亮了塔内三尺深的水面,水底沉着什么暗色的东西,轮廓模糊,看不清形状。
林梓明把网缝又撑大了一些,这一次他整个人从里面滑了出来,蹲在瓦片上,膝盖微屈,稳住重心。
他把断佛手搁在脊兽的头顶,用说法印的指尖对着塔内的方向,然后回头看网里的两个人。
“我下去一趟。你们俩在这等着,网别挣,等我回来再把你们放出来。如果那只手又浮上来了——”
黑夹克打断他:“如果那只手又浮上来了,我把这根金属棍捅进它掌心,灯开到最大,烧瞎它一双眼。”
林梓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从屋脊南侧翻过去,踩住塔壁上那道窄窗的窗沿,屈膝蹲下,往塔内看了一眼。
水面平静,晨光照进去,照亮了水底那只暗色的轮廓。
他认出来了。
那是一扇门。
石质的,两扇对开,门面上刻着一整朵莲花,六瓣,花瓣尖上各有一个凹窝,和他内袋里那块襁褓外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门中央有一道缝,缝隙里渗出一线极细的灰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睁开了一只眼,正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林梓明把两枚吊坠从衣袋里摸出来,一枚握在左手,一枚衔在齿间。
他翻进窗里,落向水面。
那只毛绒绒的手突然出现,抓向林样明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