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正兴致勃勃说着族群新发现一处肥美渔场的后会,忽然停住了。
它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认真看向乌今越。
“澜越,我刚刚又想了一下……”
“你要是真的很想契约我,很喜欢我,我们可以契约的。”
乌今越梳理它羽毛的手指停住了。
“你不是说,你要当首领吗?”
“是啊,我要当首领,”后会点点头,“所以我以后没办法一直陪着你,必须等族群的事务处理完了再找你。”
“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我们契约。”
那双被阳光照得通透的金色眼眸专注地看着她。
“或者,你不能接受的话……”
“甘芜……甘芜应该会很喜欢和你契约的。”
甘芜,另一个被她挑选来阿塔加希大陆的翼族幼崽。
羽色斑斓,同样喜欢亲近她。
偶尔三者碰面时,后会也会表现出友好。
但乌今越知道,那只是表象。
实际上,后会讨厌甘芜。
讨厌那只总试图挤到她们中间,用更鲜艳的羽毛和更活泼的鸣叫吸引注意的小鸟。
可后会从不说什么,每次甘芜成功抢走片刻关注,它只会默默退开一点,扭过头假装梳理羽毛,假装自己很大度。
时间久了,乌今越自然看出来了。
所以她每次来提亚海域,都会尽量单独找后会,也会刻意避开甘芜族群所在的栖霞崖。
现在,后会居然主动提出,让她去契约甘芜?
乌今越静静地听着,深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后会那双此刻显得过分无私的眼睛。
海风依旧,阳光刺眼,但她周身那股闲适的气息,却在缓缓褪去。
原本因为倾听而略显柔和的面部线条,一点点绷紧,变得冷硬。
等到后会叽叽喳喳的说完,她才开口。
“阿塔加希。”
“我不喜欢你用规则力量,干涉我身边人的想法和行为。”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等了好久,熟悉的声音才在意识中响起。
“我知道。”
没有解释。
如果是放在以前,阿塔加希或许会耐心甚至诱导地告诉她,这些种族本就因她而来,只要她愿意,契约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何必纠结。
但它现在不说,完全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又要惹人厌。
自知之明,是它这些年得到的最大优点。
阿塔加希甚至知道,如果让幼崽选择,她可以选这些种族一百遍,也不会选它一次。
它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居然暴露了,让幼崽又没契约上这只虞雕幼崽。
相比阿塔加希,乌今越此刻只觉得庆幸。
还好她存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没有迫不及待地冲向魔湖内圈。
否则她估计只能自己回迷雾大陆,肯定带不走璇玑了。
但紧随庆幸其后的,便是更难以按捺的亢奋。
阿塔加希居然用这种方式试探她?
在以往,它从来没有如此。
这意味着它近期,极有可能真的需要离开她身边,甚至离开197号星区!
正因为不放心,正因为有了离开的想法,它才会专门布下这个局,想看看在这段它“看不见”的时间里,她会做些什么。
这个想法,比任何事情都更让乌今越心跳加速。
等了那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在阿塔加希出声后,后会的双眼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澈,还带着一丝对刚才自己所说的话的茫然。
它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契约和甘芜,只是隐约觉得话题好像跳得有点快。
纠结了一阵后,它小声道。
“你真的要契约甘芜吗?”
它想,要是澜越真的契约了甘芜,那以后她们见面就要变成三个了。
三个的友情,太拥挤了。
它不喜欢。
乌今越再次摸了摸后会的脑袋,力道温和如常。
“我不契约它。”
“好了,回族群去吧,小心别再受伤。”
“好。”它蹭了蹭手指,应了一声,展开翅膀,用力拍打几下,带起一阵风,朝着族群栖息的方向飞去。
看着它的身影变成天际一个小点,乌今越没有在海中多作停留,直接划开空间缝隙。
下一秒,她已回到旗火营地的树屋。
清理完身上的水珠,她走到之前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草药册,翻到之前中断的那一页。
“你刚刚去哪里了?我喊你都不应。”
阿塔加希想都不想,含糊应付。
“魔湖的秩序出现了一个小漏洞,我去修补了一下。”
乌今越“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树屋里重归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轨迹。
……
时间在试探与反试探的拉锯中,又被往前推了许久。
阿塔加希像是掌握了一种新的游戏,断断续续又变换着花样试探了几次。
它很谨慎,同一种方式绝不使用第二次,将偶然与刻意的界限涂抹得模糊不清。
而乌今越每一次都会专门抽出大半天时间,细致去搜寻所有可能的破绽,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
时光流转,潮起潮落。
第三次涨潮期也在大陆各族的喧嚣与搏杀中,迎来了它的终结。
此时,距离她最初踏上阿塔加希大陆,已是七年零五个月。
这一天,魔湖边缘某片林地,乌今越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天赋训练。
摸了摸箭袋,没有细数,她也知道里面的箭矢数量不多了。
“阿塔加希,箭用完了。”
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远处树冠的灰喙雀扑棱棱飞走。
除此之外,意识内没有回应。
乌今越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在过去这一年多里,阿塔加希在线却沉默的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
面色平淡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的训练用具,一边收拾,一边有些不耐烦的开口。
“快点出来,要不然我自己去魔湖内圈取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只是说给了空气听。
于是乌今越不再停留,指尖熟练地划开空间缝隙,身影没入其中。
下一刻,旗火营地属于她的树屋内。
干燥的木香驱散了林地的潮气,熟悉的安全感包裹而来。
她将训练装备归位,心里却在想,又要倒计时一天寻找阿塔加希了。
多年的等待与周旋,无数次希望与警惕的循环,早已将最初那份急切压缩成本能的防御。
——机会越像机会,就越可能是陷阱。
推开树屋的门,走了出去,营地里弥漫着涨潮期刚结束后的松弛。
她先是去了营地的锻造区,钻进贝拉米那间永远叮当作响,热浪灼人的棚屋。
“箭用完了,老样子,穿透加强型,五百支。”
乌今越言简意赅,将空箭袋放在一旁的工具台上。
贝拉米头也没抬,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手中的铁锤砸下,火星四溅。
发现阿塔加希没有出现,她又去找了法蒂玛。
她是第三次涨潮期进行到两个月时,才从千针盆地来到荒市,与母亲哈丽麦重逢。
“你们小队下次去魔湖收集霜线藤的时候,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竹篙。”
“有的话,尽量取几节完整的竹竿回来给我。”
法蒂玛立刻点头,眼睛亮亮的。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在营地里又看似随意走动了一会,去仓库查看了上次任务的兑换记录,和几个面熟但不算亲近的营地成员简短交谈了几句狩猎收获……
太阳西斜,暮色渐染。
荒市的喧嚣也随着最后一批外来者的离去而沉寂,缓缓关闭了大门,旗火营地从白日的繁忙转入外松内紧的警戒。
乌今越回到了她的树屋。
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夜色如潮水般漫过营地,只有零星的火把点缀黑暗。
远处魔湖的方向,传来悠长的兽吼,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没有点灯,就站在窗边,注视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天的时间,在她有意的折腾中即将耗尽。
十二个小时过去,阿塔加希别说出声,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七年零五个月,两千多个日夜,她一直没有失去逃跑的勇气。
但阿塔加希这些年来狼来了般的重复行为,让她养成了铁一样的肌肉反应:
——只要看起来像是能逃跑的机会,那一定是个坑,绝对不能动。
怀疑一切,尤其是怀疑希望本身,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她知道这种过度警惕和自我束缚是不对的,可能会让她错失真正的时机。
但她没得选。
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不能再拖了。
拿出观空鼎,又顺手抽出了草药册子中夹着书签的一页。
弹指点燃桌上的灯,照亮了摊开的书页。
上面是复茗草的详细图文,是她近几年来的重点研究对象之一。
一种阿塔加希大陆特有的,具有强效凝血和促进组织再生的草药。
迷雾大陆的止血药剂,基础配伍是三七、仙鹤草、地榆。
但在阿塔加希大陆,事情远非寻找药效相近的草药那么简单。
直接套用效果相似的草药配方,轻则无效,重则有害。
多年断断续续的研究,想要完全复刻迷雾大陆那些顶级药剂,她自知能力不够。
但要说毫无进展,那也是自欺欺人。
无数次失败,无数次调整配比,处理手法,早已让她积累了海量的经验和直觉。
——反正消耗的都是阿塔加希的草药。
将观空鼎置于灯下,取出经过不同方法炮制处理的复茗草主材,以及几种辅助的根茎和矿物粉末,操控火焰,开始炼制。
第一次,药效融合失败。
乌今越面无表情地清理掉焦黑残渣。
第二次,温度失控,药性偏转,得到的是一滩带着副毒的粘稠物。
倒掉,清洗。
第三次,鼎内浑浊翻腾的液体渐渐平息,颜色沉淀为暗红色,不再有蒸汽或气味散发。
成了。
熄灭火焰,小心地将鼎内不过一小口的药汁倾倒入瓶里。
药汁在瓶中晃动,色泽并不澄澈。
如果按照迷雾大陆的药剂标准,这份止血剂,应该介于初级和中级之间。
于是她再次唤道,“阿塔加希,我炼成了。”
她刻意带着分享欲的声音,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回应。
没有等待,她握着药剂瓶,径直朝着莱利夜晚所在的树屋走去。
莱利还没休息,正与哈丽麦谈话。
看到乌今越来访,有些意外。
“找个受伤的营地人员来,不用很严重,但最好是出血不太容易止住的。”乌今越将药剂放在桌上。
看着她,又看看那瓶颜色浑浊的药汁,莱利眉头微皱,但没多问,直接让哈丽麦去寻。
不多时,带进来一个手臂上缠着渗血绷带的男人。
男人是狩猎队的成员,下午被一种带倒刺的藤蔓划伤,伤口深且细密,普通的草药糊成泥后敷上,效果不佳,还在渗血。
乌今越示意男人解开绷带,没有解释,只是拔开瓶塞,将药汁递给他。
“喝了。”
男人对她有着足够的敬畏,接过瓶子,毫不犹豫地仰头灌下。
药汁入口,他皱了皱眉,口感并不好,但还是咽了下去。
所有人紧盯着他的伤口。
伤口处原本渗出的血珠,流速变慢了。
又过了十几秒,出血完全停止,伤口边缘的红肿也消退了一点。
虽然距离愈合还差得远,但止血效果清晰可见。
莱利眼中露出惊讶和稀罕的神色。
营地不缺基效果为治愈的人员。
但不依靠基因的治愈,不常见。
乌今越面色如常。
早在两个月前,她就研制出专属于阿塔加希大陆的止血剂配方了。
不与阿塔加希讲,她故意的。
随手从莱利的桌上抽过一张空白的皮纸,拿起炭笔,开始书写配方。
从草药采摘,清理,再到火焰温度,投料顺序,成药的判断标准和保存方法……
事无巨细,仿佛要将这几年摸索出的每一点经验和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张纸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握着炭笔的那只手,指尖在不易察觉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