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收回远眺海面的视线。
海风卷起白色的浪花,重重砸在礁石上。
水沫飞溅。
她强行将胸腔里这股翻腾的火气压下去。
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的阴霾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和至极的面孔。
嘴角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黄昏放轻嗓音。
语调里透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想要彻底掌握我的黄昏之花,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绯樱光着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海风吹乱了她的红发。
听到这句问话。
她歪了歪脑袋。
大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连半点防备都未曾显露。
“嗯嗯,记得。”
她点着头。
满脸天真。
“然后怎么了嘛?”
黄昏看着这张毫无城府的脸。
眼角不受控制抽搐两下。
忍住。
绝不可发火。
跟傻子置气,只会气死自己。
“之前我让你去跟那位小小接触。”
黄昏切入正题。
“你有按照我说的去办了吧?”
绯樱托着下巴。
开始在脑海里翻找记忆。
沙滩上的螃蟹从脚边爬过。
她抬脚避开。
“嗯……”
绯樱拖长尾音。
“按照你说的,我是跟小小接触了一下。”
她回忆了一下。
“还跟她打架了来着。”
黄昏眼睛亮起。
只要动手,黄昏权柄就会被激发。
此乃她想要的结果。
“这个不关键。”
黄昏往前走了一步。
拉近距离。
“我的意思是,打架的结果怎么样?”
谁输谁赢?
黄昏之种有没有借机汲取到足够的力量?
此乃核心问题。
绯樱放下手。
挠了挠后脑勺。
眉头揪在一起。
结果?
她只记得自己好似发飙了。
之后就断片了。
醒来之时,小小已经不见了。
自己则跑去跟桃夭切磋。
“我提着剑,冲上去。”
绯樱试图还原场景。
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她当时,当时……”
“唉呀,反正我直接一剑劈过去。”
“然后……然后……”
她卡壳了。
记忆在这里断层。
后面的事情,就好比被人用橡皮擦强行抹去。
一片空白。
“反正最后她不见了,我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绯樱摊开双手。
“应该算赢了吧。”
她回答分外模棱两可。
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不确定。
黄昏脸上的笑容僵住。
什么叫应该?
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
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汇,
从一个向来只晓得用拳头说话的好战分子嘴里蹦出来。
简直离谱。
“你把过程忘了?”
黄昏质问。
绯樱理直气壮。
“打架嘛,谁还记过程,只看结果就行了。”
黄昏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只觉得脑仁生疼。
跟这家伙交流,实在太累了。
脑回路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你问东,她答西。
你问结果,她给你个猜测。
黄昏彻底放弃了追问细节的打算。
反正只要动手了,黄昏之种肯定有所成长。
纠结过程毫无意义。
“你听我说。”
黄昏双手伸出。
按住绯樱的肩膀。
目光逼视。
“现在,黄昏之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你必须加快让黄昏之花绽放的速度了。”
她加重咬字。
“也就是说,你之后必须将更多的注意力,从你的炎之花那里抽出来。”
“更多的放在黄昏之花上。”
“尽量让现在还是种子的黄昏之花开花。”
黄昏把计划全盘托出。
只要花开,夺舍的契机就会降临。
她等不及了。
绯樱由着对方按住自己的肩膀。
眉头蹙起。
满脸写着不理解。
“可问题是,我感觉我对黄昏之花的掌控已经很熟练了呀。”
她反驳。
“这个速度应该可以了吧。”
“还有必要再继续加快吗?”
绯樱说的是大实话。
她现在自信心爆棚。
尤其是晓得了自己在梦游状态下,能够秒天秒地秒空气之后。
整个人就莫名膨胀起来。
连原初的边都能摸到。
打小小这种货色,更是手到擒来。
更何况。
清醒以后。
她发现自己对新掌握的力量,用起来顺理成章。
完全未曾生涩感。
就好比这份属于黄昏的权柄,从一开始就长在自己身上。
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要圆就圆,要扁就扁。
炎之花的狂暴,加上黄昏之种的迟滞。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织,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去单挑整个妖精学院都不在话下。
既然都这么熟练了。
黄昏干嘛还这么火急火燎?
绯樱想不通。
她觉得黄昏完全是在瞎操心。
“我已经很强了。”
绯樱嘟囔了一句。
“完全可以慢慢来嘛。”
黄昏看着绯樱眼底的疑惑。
心头咯噔一下。
坏了。
表现过于急切,引起这傻子的怀疑了。
绝对不可让绯樱察觉到夺舍的意图。
黄昏松开手。
往后退开半步。
海风卷起浪花,拍打在礁石上。
黄昏吸进一口咸腥的空气。
脑子飞速转动。
找借口。
必须找个完美无缺的借口。
“黄昏的权柄比较特殊。”
黄昏放缓语速,耐着性子解释。
“你现在或许是掌握了一部分。”
“可并未完全掌握。”
“至少,你还没有接触到黄昏真正的奥秘。”
她开始危言耸听。
“在这种情况下,黄昏的权柄绝对会对你产生副作用。”
“这种力量太霸道。”
“它会反噬你的身体,侵蚀你的理智。”
黄昏盯着绯樱。
抛出杀手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最近经常断片?”
绯樱一愣。
脑海里闪过跟桃夭切磋后,在草地上醒来的画面。
“这……好似是有这么回事。”
她嘀咕了一句。
自己断片之后,然后就是梦游。
好像确实符合黄昏所说的情况。
黄昏现状,继续趁热打铁。
“这绝对是乃副作用开始显现的征兆!”
“黄昏的力量在侵蚀你的意识。”
“如果你不赶紧让黄昏之花完全绽放,彻底掌握它。”
“你断片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你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黄昏每一个字都敲在绯樱的软肋上。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桃夭?
变成一个连桃夭都不认识的怪物?
绯樱脑海里浮现出桃夭失望的眼神。
不行。
绝对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桃夭身边。
怎么能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副作用搞砸一切。
绯樱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原本的迷之自信,在失去桃夭的威胁面前,转瞬土崩瓦解。
黄昏看着绯樱脸上的表情变化。
心底冷笑连连。
蠢货。
只要抓住软肋,还不是任我揉捏。
什么副作用,什么断片后短暂失忆。
全都是根据对方的情况灵活瞎编的。
断片的情况可能就是对方自己的问题。
跟黄昏开花有屁的关系。
可这傻子偏偏就信了。
只要把控制权交出来,只要黄昏之花彻底绽放。
这具身体,就彻底归我了。
到时候,她会替对方好好照顾桃夭的。
“只有当你彻底掌握黄昏之花的全部。”
黄昏继续下猛药。
“当黄昏之花运用到极致的时候。”
“才不会产生任何的负面效果。”
她摊开双手。
“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所以,接下来你还是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尽可能快的让黄昏之花盛开。”
“在黄昏之花对你造成负面影响之前,赶紧掌握它。”
说辞滴水不漏。
处处透着我是为你着想的关切。
绯樱听完。
“哦……”
她拖长声音。
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似挺有道理的。”
她抬起头。
态度分外真诚。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黄昏看着这条傻鱼重新咬钩。
暗暗松了口气。
忽悠这单细胞生物,简直比打架还费劲。
“现在黄昏不是已经结出了新芽吗。”
黄昏重新挂上笑容。
“距离最后的开花阶段,就差一个契机。”
“你只需要后续找机会,再去找一次破晓。”
破晓的力量,是催熟黄昏最好的养料。
绯樱问,“为什么?”
黄昏解释。
“说过很多次了,破晓与黄昏,本就是对立与统一。”
“她的力量,能最大程度刺激黄昏之花。”
绯樱点头。
“哦,懂了,就是拿她当肥料呗。”
黄昏眼角再次抽搐。
堂堂初代妖精,执掌破晓权柄的存在。
在这单细胞生物嘴里,居然成了一袋催熟的肥料。
简直是对妖精尊严的践踏。
不过。
黄昏并未纠正。
只要能达成目的,叫什么都无所谓。
“对,就是肥料。”
黄昏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施肥的过程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反噬。”
“你现在的熟练度,还不足以应对开花刹那的冲击。”
黄昏开始铺垫。
“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
黄昏话音微顿。
图穷匕见。
“这次,将会由我来帮你操控黄昏之花。”
绯樱愣住。
大眼睛眨巴两下。
“你来操控?”
她指了指黄昏,又指了指自己。
满脸疑惑。
“那我干嘛?”
“你看着就行。”
黄昏回答分外干脆。
“到那个时候,我会尝试通过黄昏之花,初步帮你操控身体,你只需要不对我抗拒,放心的把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由我来引导肥料的吸收就可以了。”
“嗯,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黄昏扬起下巴,透出几分属于初代妖精的傲气。
“我本就是黄昏之花的主人。”
“接下来黄昏之花要是再度绽放,最合适的方法,肯定是让我来帮你驯服。”
绯樱听着黄昏这番信誓旦旦的话语。
她并未立刻反驳。
而是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脑子开始顺着对方的逻辑往下捋。
这番话,听起来好似确实蛮有道理的。
黄昏本就是这股力量的前任主人。
真要论起对黄昏权柄的熟练程度,对方闭着眼睛都比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强。
既然开花的过程那么危险。
还会引起麻烦的副作用。
那让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帮自己炼化黄昏之花。
这完全合情合理。
没有任何毛病。
绯樱想通了这一层。
放下手。
“行啊。”
她点着头,答应得分外干脆。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那就交给你了。”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反倒让对面的黄昏愣住了。
海风吹过。
黄昏站在原地。
看着绯樱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用来继续忽悠的说辞,此刻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这就答应了?
这么顺利?
黄昏心底掀起狂喜。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差点咧到耳根。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死死咬住舌尖,强行把那股压抑不住的笑意给憋了回去。
面部肌肉因为用力过度,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抽搐。
“咳……”
黄昏清了清嗓子。
努力端起初代妖精的高冷架子。
“很好。”
她语速放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等会我会尝试进行初步的控制连接。”
“你放空心神,不要抗拒就行。”
话音刚落。
周遭的海风骤然停滞。
脚下的沙滩、远处的礁石、天边那轮残阳。
好似被打碎的镜面。
化作无数块细小的碎片,在空气中寸寸崩裂。
视野陷入彻底的黑暗。
绯樱再次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她的脸上。
天已经亮了。
她扯开盖在身上的薄被。
从单人床上坐起身。
举起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这一觉睡得格外舒坦。
最关键的是。
这一次醒来,她脑子里并没有出现那种断片后的空白。
昨晚在意识空间里,那片海滩上的景象。
以及跟黄昏之间的所有对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
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绯樱放下手臂。
正准备下床洗漱。
视线前方,空气泛起一丝波纹。
一抹光晕凭空浮现。
那株刚结出两片嫩叶的黄昏之种,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
一股外来的意念,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脉络,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试图接管这株新芽的掌控权。
绯樱坐在床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意念的侵入。
只要她愿意。
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轻易掐断这根连接,把掌控权硬生生抢回来。
但她想起梦里的约定。
索性放弃了与之争夺的想法。
主动敞开权限,任由那股意念长驱直入。
半空中的新芽,叶片上金色纹路陡然亮起。
光芒交织。
一道模糊的虚影,从黄昏之种里缓缓浮现而出。
那是黄昏的模样。
只是此时的她,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虚幻,朦胧。
轮廓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光点逸散。
好似一个极度脆弱的肥皂泡。
随便一阵风吹过,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虚影在半空停顿了不到一秒。
随即化作一道流光。
连带着那株黄昏之种,直直撞向绯樱的额头。
没入皮肤。
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重归安静。
下一秒。
一道略显生涩的女声,直接在绯樱的脑海深处回荡开来。
“喂喂?”
“能不能听到?”
黄昏试探性地开口。
坐在床沿的绯樱愣了半拍。
随即。
她眼睛一亮。
嘴角勾起一个极大的弧度。
“能能能!”
绯樱在心底大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心情好极了。
在这之前。
她就见过花蕾身边跟着的那三位初代妖精。
她们就是以这种类似灵魂体的状态,寄宿在花蕾身上。
相当于随身带了三个全天候待命的外挂。
遇到麻烦,随时能喊出来帮忙。
而现在。
自己也有外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