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
他根本没有询问那位的意思,直接抽出一根烟,摸出一只银色打火机,“啪”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模糊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哈德森把烟夹在指间,这才开口,语气仍然轻松,但声音里的分量已经沉了下去: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聊一聊最近岛上的情况。你近期的那些动作,动静太大了。”
那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哈德森见他不接茬,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却仍然维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知道,你前任在位的时候,很多事情是通过其他渠道处理的。你把他送进去,可以,那是你们内部的事务,我们不干涉。但他之前帮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你要继续下去。”
那位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对你说的这些不太明白。”
哈德森把烟换到左手,身体微微前倾,右肘搭在膝盖上,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一个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进了射程:
“你会明白的。你坐到这个位置上,就当好一个工具。要不然,工具随时可以被换掉——你懂吗?”
赤裸裸的威胁。
那位心里猛地一沉,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沉稳的表情。
“哈德森先生,”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你是在警告我?”
哈德森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徐徐喷出。
他靠在椅背上,摊开两手,做出一个“你看,我没有那个意思”的姿势:
“不是警告,是提醒。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该坦诚,对吧?”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这座岛的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真正独立于外部力量之外。对面想拉你过去,但对面能给你什么?你心里有数。
而我们能给你的,是别的地方给不了的,安全、市场、技术、国际空间。你好好想想。”
那位看着他,心里的震惊像潮水一样层层涌上来。
他震惊的不是哈德森的态度,而是那些话背后藏着的那个前提。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他居然是一个傀儡。
他想到了前任,前任在位的时候,哈德森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对面,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的话?
前任那些年做的那些决定,那些卖掉了多少岛上利益、换回了多少虚无缥缈“承诺”的决定,是不是就在这样的对话里一步步成型的?
一股冷意从尾椎骨升上来,像冰水沿着脊柱缓缓漫过。
哈德森似乎觉得沉默够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重新坐直身体。
他的表情换了一副,从刚才那种闲聊式的随意变成了更直接、更不容拒绝的严肃:
“还有一件事。你抓进去的那几个人,我们希望你能想办法把他们放了。
你知道,这两个人曾经和我们有过一些合作,他们掌握的某些信息涉及我们的敏感项目。如果他们被你们审判,那些信息有泄露的风险。”
那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定定地看着哈德森,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转了三遍,才确认没有理解错。
这个人,这身裁剪合体的西装,这张轻描淡写的嘴,正在要求他把已经抓进牢里、证据确凿的罪犯“移交”出去,用的理由是“信息泄露风险”。
“哈德森先生,你是在要求我释放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的犯罪嫌疑人。那岛上的法律呢?”
“法律……”哈德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法律当然有效,但有些时候,更大的利益需要更灵活的处理方式。你说是吧?”
那位靠回椅背上,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哈德森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海面上结了薄冰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年轻副手的时候,跟着前任去参加一次闭门会议。
那时哈德森也坐在对面,用同样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前任说“我们建议你们这样处理”。
而前任当时点头如捣蒜,事后还颇为得意地告诉他:“你看,我们得到支持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觉得那场面有些不对劲,却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我们建议”,那种“移交”,那种“灵活处理”,全部指向同一件事:你是一个可以被支配的对象。
你的位子是我给的,所以你得听我的。你的法律是我允许你有的,所以我说可以灵活就可以灵活。
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最终决定还是暂时不跟哈德森翻脸。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哈德森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他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重新露出那个标准的、礼仪式笑容:
“当然,你考虑。我在这边会待一周,你有任何决定,随时联系我。”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侧过头,用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加了一句:
“哦对了,忘了说,别想着去抱老家的大腿,行不通的。那边的船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我们是朋友,别忘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位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再从橘色变成灰蒙蒙的暮色。
他没有开灯,整间办公室慢慢暗下来,墙上的挂钟在黑暗里咔嗒咔嗒地走着,一圈又一圈。
他没有觉得愤怒,愤怒来的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凉凉的,像一块冰从胃里一路坠下去,坠到很深的地方,化不开。
窗外的海面上,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下去。远处码头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浮在水面上的珠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对岸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
汽笛声又从海面上传来,他静静地站着,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包裹住整间办公室,包裹住他一个人。
他,到底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