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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情感轨迹录 > 第1006章 那条湿透的红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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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站在阴凉里等老同学林晓燕,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她说今天来办离婚手续,让我陪她壮壮胆。我看了眼手机,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一辆白色宝马从停车场那头冲出来,差点刮到路边的垃圾桶。车窗摇下来,林晓燕的头探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得像兔子。

“田颖——我先去追他——”

话音没落,车已经蹿出去二十米远。我追了两步,看见前面还有一辆黑色奔驰,两辆车在午后的车流里玩命似的钻来钻去,像两条打架的鱼。

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林晓燕发来的语音,喘着气,声音又尖又哑:“他把两辆车都开走了!两辆啊!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一辆——他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听见那头有喇叭声,有风声,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晓燕是我初中同桌,嫁到柳树镇十五年了。她丈夫周建平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这些年生意不错,前两年一口气买了两辆车,一辆自己开,一辆给林晓燕接送孩子用。镇上人都说周家日子越过越红火,林晓燕有福气。

谁能想到,就因为一条内裤。

事情发生在上周三晚上。周建平在修车铺忙了一天,回家冲了澡,光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灰色平角内裤,从浴室出来就往客厅走。八岁的女儿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一抬头,正好看见她爸。

林晓燕当时在厨房洗碗,听见朵朵喊了一声“妈妈”,声音怪怪的。她擦擦手出来,看见周建平那副样子站在客厅中央,正拿遥控器找电视节目。

“你干什么?”林晓燕压低声音,看了眼朵朵。

周建平没抬头:“看电视啊。”

“你就不能套条裤子?”

“在自己家,怕什么?”

“朵朵都多大了?八岁了!”

周建平这才瞥了女儿一眼,哼了一声,继续换台。

林晓燕走过去,把遥控器抢过来:“你进去穿裤子。”

周建平站起来,比林晓燕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我累一天了,回家还不能松快松快?”

“谁不累?我上了一天班,回来做饭洗碗,我也累。但我不穿个内衣在客厅晃吧?”

“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能一样吗?”

“男的就可以不穿裤子在女儿面前晃?”

周建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大起来:“我哪儿没穿?这不是穿着呢吗?你非要上纲上线是吧?”

朵朵放下画笔,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眼眶已经红了。

林晓燕把声音压下去:“我不想当着孩子跟你吵,你先进去穿上。”

周建平一把推开她,往卧室走,边走边骂骂咧咧:“神经病,自己家还穿得整整齐齐,你当你是谁啊?贵妇啊?”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出来吃晚饭。林晓燕把饭菜端到卧室门口,他不开门。第二天早上,林晓燕送完朵朵上学回来,发现周建平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林晓燕没当回事,以为他气消了就回来。毕竟结婚十五年,吵吵闹闹也不是头一回。

第五天晚上,周建平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我想好了,离婚。”

林晓燕正给朵朵辅导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洞。

“你说什么?”

“离婚。”周建平把一张纸拍在餐桌上,“协议我写好了,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林晓燕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房子归林晓燕,存款一人一半,两辆车归周建平,朵朵的抚养权归林晓燕,周建平每月付一千五百块抚养费。

“两辆车都归你?”林晓燕抬起头。

“车是我挣钱买的。”

“我的工资呢?这十五年我工资没往家里拿过?我工资没你高,但也是钱。买第一辆车的时候,我还从我娘家借了两万块。”

周建平不看她:“反正车归我。”

朵朵哭了,抓着林晓燕的衣服:“妈妈,我不要你们离婚——”

林晓燕把朵朵搂进怀里,看着周建平:“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让你穿裤子?”

“不因为那个。”周建平点了一根烟,“就是过不下去了。天天被你管着,我受够了。”

“我管你什么了?”

“什么都管。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洗澡,跟谁喝酒,喝多少酒,连我玩手机你都要说——眼睛离那么近,瞎了怎么办——你烦不烦?”

林晓燕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唠叨,在周建平那儿攒成了一笔债。

“行。”她听见自己说,“离就离。”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林晓燕搂着朵朵睡主卧,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周建平就走了,把两辆车都开走了。

林晓燕打电话给他,他不接。发微信,不回。去他妈家找,他不在。去修车铺,铺子锁着门。

她把朵朵送到我这儿,让我帮忙照看半天,自己去民政局门口等他。她知道他今天要来办手续,因为离婚协议上写的今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她等到十点,他没来。等到十一点,他的白色宝马从停车场冲出来。

所以她开着那辆原本属于她的黑色奔驰追了上去。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给林晓燕发微信:别追了,危险,回来。

她没回。

我又发:朵朵在我这儿,你先把孩子安顿好。

还是没回。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车停在路边,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敲敲车窗。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没追上。”她说,“他上了高速,我不敢追太快。”

“上车,先回去。”我拉开车门,“朵朵还在我家等着。”

她擦了擦脸,下来坐进副驾驶。我开她的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田颖,”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作了?”

“什么意思?”

“就一条内裤的事,我非跟他吵。不吵不就没事了吗?”

我没说话。

“十五年都过来了,怎么就忍不了这一回?”

我看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辆白色宝马不在。

“林晓燕,”我说,“你没错。”

她没吭声。

“你让他穿裤子,不是管他,是保护朵朵。八岁的女儿,该懂事了。”

她突然捂住脸,又哭起来:“可是田颖,我真的舍不得。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这个家。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他做早饭,第二件事是送朵朵上学,第三件事是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辅导作业、洗衣服、拖地……十五年,我过的就是这个日子。现在突然要没了,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她抬起泪眼:“什么?”

“离婚以后,你想干什么?”

她愣了好久,摇摇头:“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晓燕和朵朵住在我家。我女儿小朵跟朵朵同年,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聊到半夜。林晓燕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田颖,”她轻声叫我,“你跟你老公吵过架吗?”

“吵过。”

“吵得最凶那次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他把我妈送的一盆花扔了。”

“为什么扔?”

“嫌浇水麻烦,枯死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一模一样的,放回原处,假装没扔过。”

林晓燕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周建平从来没给我道过歉。吵完架,他自己气消了就回来,当没事发生过。我要是不理他,他比我还气,说我都过去的事了还揪着不放。”

我没说话。

“田颖,”她侧过身看我,“你说他会不会把车卖了?”

“什么?”

“他开走那两辆车,是不是想卖掉?”

“不至于吧,那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协议还没签,他卖不了。”

“可是他开了发票怎么办?”

我看着她:“你现在担心这个?”

“我担心什么?”

“你担心的是车,还是他?”

她愣住,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第二天,林晓燕去找了律师。律师说,车的事不用担心,婚内财产他卖不掉,除非他伪造手续。但问题是,他现在不露面,离婚协议签不了,得走起诉程序,至少得半年。

林晓燕从律所出来,给我打电话:“半年,田颖,半年没有车,我上班怎么办?朵朵上学怎么办?”

“你先开我那辆。”

“你那辆你自己要用。”

“我单位近,走路十分钟。”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田颖,谢谢你。”

下午,我去接小朵放学,在校门口碰见林晓燕的婆婆。老太太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田颖,晓燕在你那儿吧?”

我没说话。

“你帮我带个话给她,”老太太说,“建平不是故意把车开走的,他就是一时生气。你让她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阿姨,”我说,“周建平人呢?”

老太太眼神躲闪:“他……他出差了。”

“出差开两辆车去?”

老太太脸涨红了,转身就走。

晚上,林晓燕问我:“她说什么了?”

我照实说了。

林晓燕冷笑一声:“出差,他修车的出什么差?”

过了两天,林晓燕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一进门,发现家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泡面盒,烟灰缸里塞满烟头。她愣了一下,去卧室看,衣柜的门开着,周建平的衣服少了一半。

她打电话给我:“他回来过。”

“拿衣服?”

“嗯。还拿了他的剃须刀和充电器。”

“他要出远门?”

林晓燕没说话。

那天晚上,朵朵发烧,林晓燕急得团团转,我开车送她们去医院。急诊室外面,林晓燕一直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看一眼。

“给他打电话了吗?”我问。

她摇头:“打了,关机。”

“别等了。”

她抬起头看我:“田颖,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能出什么事?两辆车开着,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朵朵是急性扁桃体炎,打了三天吊针才好。这三天里,周建平一直关机。林晓燕请了假,天天在医院陪朵朵,困了就趴床边眯一会儿。我去送饭,看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吃点儿东西。”

她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垮了,朵朵怎么办?”

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田颖,”她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是舍不得他。”她看着病床上的朵朵,“我是舍不得这个家。可是家没了,就是没了。”

我没说话。

“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认了。可他要是没出事,就是存心躲着不露面——那我等他干什么?”

第三天下午,周建平终于开机了。林晓燕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给朵朵削苹果,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建平的声音传来:“我回来了。”

林晓燕没说话。

“车我也开回来了,都停在修车铺门口。”

林晓燕还是没说话。

“晓燕,咱们……能不能谈谈?”

林晓燕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阴得很重,像是要下雨。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我……我想通了,车一人一辆,朵朵跟我。”

林晓燕愣了一下:“跟你?”

“我是她爸,她跟我怎么了?”

“她从出生到现在,你管过她几天?她发烧你陪过几个晚上?她作业你辅导过几次?她开家长会你参加过吗?”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管,那是我妈管。”

“你妈?你妈在老家,一年来不了几回。朵朵是我一个人带大的!”

“你带大的又怎么样?法律规定,孩子可以跟爸也可以跟妈。”

林晓燕攥紧了手机:“周建平,你什么意思?”

那边挂了电话。

朵朵抬起头看妈妈,声音细细的:“妈妈,爸爸要我跟他是吗?”

林晓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不会的,朵朵跟妈妈。”

“可是妈妈,我不想你跟爸爸离婚。”

林晓燕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女儿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接她们出院。林晓燕抱着朵朵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她突然说:“田颖,陪我进去吧。”

周建平在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看见我们进来,他掐了烟站起来,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林晓燕脸上。

“回来了?”

林晓燕没理他,抱着朵朵往卧室走。朵朵回头看了爸爸一眼,没吭声。

安顿好朵朵,林晓燕出来,站在客厅门口:“有什么话,说吧。”

周建平指了指沙发:“坐。”

“不用,你说。”

周建平深吸一口气:“晓燕,我承认,把两辆车都开走是我不对。这几天我也想通了,离就离吧,车一人一辆,存款也一人一半。但是朵朵,我要。”

林晓燕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凭什么?”

“凭我是她爸。”

“你是她爸,你管过她吗?”

周建平的声音也大起来:“我不管她,我挣钱养家不是管她?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钱买的?”

“你的钱?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就不是钱?我每个月工资交家用,你说过一句谢谢吗?朵朵上补习班的钱,是我出的;她买衣服的钱,是我出的;她生病看病的钱,有一半也是我出的。你除了每月交那点儿水电费,你还交过什么?”

周建平站起来:“你非要算这么清楚是吧?”

“是你先跟我算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两杯茶早就凉了。

我看着林晓燕,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眼神很定。

“周建平,”她说,“你想争朵朵,咱们就上法院。你看法官把朵朵判给谁。”

周建平愣住了。

“我不怕跟你打官司。我有工作,有收入,有房子,朵朵从小到大跟我,学校老师都认识我。你呢?你修车铺的生意今年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你妈身体不好,你能照顾好朵朵?你凭什么跟我争?”

周建平的脸涨红了:“林晓燕,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林晓燕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让你穿条裤子别在女儿面前晃,我过分?我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上班,我过分?我不过是要一个正常的家,正常的丈夫,我过分?”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周建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点了一根烟。

“田颖,”他闷声说,“你说她是不是变了?”

“变什么?”

“以前她不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是什么。”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想起林晓燕刚结婚那几年,每次提起周建平,眼睛里都有光。那时候周建平刚开修车铺,忙得脚不沾地,林晓燕下了班就去铺子里帮忙,两个人挤在一辆破摩托车上回家,镇上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周建平,”我说,“她没变,是你没看见她。”

他抬头看我。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她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接孩子,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辅导作业。周末你修车,她一个人带孩子去公园,去超市,去上补习班。你妈生病住院,她请假去照顾,你在哪儿?你在修车铺。”

周建平的脸色变了:“我那是挣钱——”

“挣的钱呢?买车了。两辆车,一辆你开,一辆她开。可她自己呢?她给自己买过什么?她穿的衣服都是三年前的,她用的手机屏碎了她舍不得换,她说修车铺生意不好,能省就省。”

周建平把烟掐了,没说话。

“她不是变了,她是累了。累了好多年,你一直没看见。”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建平,你要是还想争朵朵,你就争。但你记住,朵朵是你女儿,不是你的东西。你问问她自己,她想跟谁。”

那天晚上,林晓燕没睡。我陪她坐到凌晨两点,她才开口说话。

“田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说那些话。我自己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你能说,就是不想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怕,怕说出来就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又有泪光:“往前走,往哪儿走?”

“往你自己想走的地方走。”

她愣了好久,然后慢慢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我想走的地方……我想让朵朵好好长大,我想有一天下班回来不用做饭,我想周末睡个懒觉,我想攒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我想……”她停了停,“我想有个人,能看见我。”

我握住她的手。

“你能。”我说。

第二天,周建平走了,这回没开走车。他把两辆车都停在修车铺门口,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车钥匙,一人一把。离婚的事,听你的。

林晓燕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

朵朵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问:“妈妈,爸爸呢?”

林晓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爸爸有事出去了。”

“他还回来吗?”

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朵朵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不想你跟爸爸离婚。”

林晓燕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林晓燕去了修车铺。铺子门锁着,两辆车并排停在门口,一辆白,一辆黑,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黑色奔驰的车门,坐进去。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平静:“田颖,我开车去接朵朵放学。”

“好。”

“晚上我带朵朵去我妈那儿吃饭,你不用等我们。”

“好。”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田颖,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等他回来了。我也不跟他打官司了。他要离,就离。朵朵跟我,房子跟我,车给我一辆,存款一人一半。他要同意,就签字。他要不同意,我就起诉。反正我不怕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外面出太阳了,阳光照在楼下的桂花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林晓燕,”我说,“你终于醒了。”

她笑了,笑声里有眼泪,但很轻快。

“是,醒了。”

晚上,她带着朵朵去娘家吃饭。她妈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她爸给她倒了一杯酒,她弟媳妇抱着孩子陪朵朵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妈问她:“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好好上班,好好带朵朵,攒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她妈笑了:“就这?”

“就这。”她也笑了,“先把日子过顺了,再说别的。”

吃完饭,她开车带朵朵回家。路过修车铺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那辆白色宝马还停在那儿,周建平不在。

朵朵在后座问:“妈妈,爸爸的车。”

“嗯。”

“爸爸去哪儿了?”

“不知道。”

朵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你还喜欢爸爸吗?”

林晓燕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划过。

“喜欢过。”她说。

“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妈妈更喜欢朵朵。”

朵朵在后座笑了,笑声清清脆脆的。

那天晚上,林晓燕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田颖,谢谢你陪我这些天。我没事了,真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想起她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追车的背影,想起她趴在方向盘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在医院走廊攥着手机等电话的样子。

我回她:以后有事,还找我。

她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几天,林晓燕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奇怪:“田颖,周建平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开车撞人了。”

原来,周建平这些天一直住在朋友家。那天晚上喝了酒,开车出去,在县城边上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老人。老人伤得不重,但他酒驾,被拘留了。

林晓燕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帮他。”

“你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去。我让他给他妈打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等着她往下说。

“田颖,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不狠心。”

“他毕竟是我老公,还没离呢。”

“他要跟你离婚的时候,想过你吗?”

她没说话。

“林晓燕,”我说,“你不欠他的。”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可是田颖,我心里还是有点儿难受。”

“正常。十五年,不是十五天。”

她嗯了一声。

周建平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吊销驾照。出来那天,他给林晓燕打电话,林晓燕没接。他又打,还是没接。

后来,他来找我。

那天我正在单位加班,他从传达室打电话进来,说有事找我。我下楼,看见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

“田颖,你帮帮我。”他说。

“帮什么?”

“晓燕不理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她家,她不开门。我去她单位,她同事说她请假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看着这个男人,想起他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精神啊,开个修车铺,镇上谁见了他都喊一声周老板。现在呢?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汗,眼神惶惶的。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跟她谈谈。”

“谈离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谈离婚。我……我不想离了。”

我没说话。

“这些天我在里面,想了很多。田颖,你说得对,我没看见她。这些年我一直没看见她。我以为我挣钱养家就是对她好,我从来没想过她累不累,苦不苦。她让我穿裤子那天,我还跟她吵,我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想,她是为朵朵好,也是为我好。我当着女儿的面那样,确实不好。”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混蛋。可是田颖,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让我见她一面,行吗?”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建平,”我说,“你想见她,你自己想办法。我不帮这个忙。”

他抬起头看我。

“我不是不帮你,是我帮不了。她要见你,自然会见你。她不见你,就是不想见。我不能替她做决定。”

他愣了半天,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我给林晓燕打电话,说了这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田颖,你说他是不是真知道错了?”

“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你想见他吗?”

她没回答,只是说:“朵朵想他了。”

第二天,林晓燕带朵朵去看了周建平。周建平住在朋友那儿,看见她们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朵朵扑过去抱住他,他蹲下来,把女儿搂得紧紧的。

林晓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

周建平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祈求:“晓燕,你进来坐坐?”

林晓燕摇摇头:“朵朵,咱们该走了。”

朵朵松开爸爸,看着妈妈,又看看爸爸,小脸上全是为难。

“妈妈,爸爸说他错了。”

林晓燕看着女儿,又看看周建平。

“他知道错了,”朵朵说,“你原谅他吧。”

林晓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朵朵,”她轻声说,“有些事情,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林晓燕没回答,只是抱紧了女儿。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田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认错了,朵朵也想他,可是我……”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嗯。”

“那就不过去。等它能过去了再说。”

她苦笑:“要是一直过不去呢?”

“那就不过。你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也能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田颖,你说话怎么这么硬。”

“不是我硬,是你自己硬了。”

她笑了,笑声里有点儿苦,也有点儿涩。

过了几天,周建平又来找我。这回他没提林晓燕,只是说想请我吃饭,谢谢我这些天帮忙照看朵朵。

我说不用谢,朵朵是我看着长大的,应该的。

他站在那儿,不走。

“还有事?”

他搓了搓手,说:“田颖,我修车铺的生意黄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黄了?”

“我在里面那些天,铺子没人管,客户都跑别的店了。出来以后,我又没驾照,进货送货都不方便。房租也欠了两个月,房东说不交就收铺子。”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确实狼狈。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长了,整个人灰扑扑的。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跟晓燕说一声,借我点钱?等我缓过来就还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开口,”他低下头,“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妈那边还等着我寄钱回去,我总不能让她知道了操心。”

“周建平,”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抬起头。

“她是你老婆,不是我的。你有话,自己跟她说。她能借就借,不能借你也别怪我。”

他犹豫了半天,点点头。

后来,他给林晓燕打了电话。林晓燕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她家,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那边说了什么,她一直听着,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借多少?”

那边又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发呆。

朵朵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问:“妈妈,是爸爸吗?”

“嗯。”

“爸爸说什么?”

“没什么,写你的作业。”

朵朵低下头,继续写。

林晓燕看着我,苦笑一下:“他找我借钱。”

“你借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借吧,怕他又跟以前一样。不借吧,他又实在可怜。”

我没说话。

“田颖,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你心不软,”我说,“你就是还没放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林晓燕还是借了钱给周建平。两万块,说好半年还。周建平写了借条,按了手印,送过来的时候,林晓燕没让他进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晓燕先开口了:“钱你拿着,把铺子救活。朵朵我带着,你不用操心。离婚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他愣住:“晓燕,你还是想离?”

林晓燕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周建平,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变好。等你能看见我,等你能心疼我,等你能像个正常的丈夫一样跟我过日子。可是我等了十五年,没等到。”

他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混蛋,可是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错了,”林晓燕打断他,“可是你知道错了,我就得回去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建平,你对我做过什么,我自己记得。这些年的累,这些年的委屈,我自己扛过来了。你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把这些都抹掉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

林晓燕也红了眼眶,但没哭。

“你把铺子救活,好好过日子。朵朵你想来看就来看,我随时让你看。但是咱们俩,真的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林晓燕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田颖,我今天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想起她这些天的挣扎,想起她追车时的绝望,想起她在医院走廊的等待,想起她抱着朵朵说“妈妈更喜欢朵朵”的样子。

我回她:恭喜你。

她回:恭喜什么?

我回:恭喜你醒透了。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是啊,醒透了。

后来,周建平的修车铺没救活。那两万块交了房租,进了点货,生意还是没起来。两个月后,他把铺子关了,去县城一家汽修厂打工。

林晓燕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

朵朵每个周末去县城看爸爸,有时候周建平也来镇上接她,开着那辆白色宝马。他把车卖了,又买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每次他来,车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黑的,有时候是银灰的。

林晓燕从来不问。他送朵朵回来,她站在门口接,两个人点点头,说几句话,他就走了。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他们。林晓燕站在路边,周建平站在几步之外,朵朵站在中间,拉着两个人的手。

周建平说:“晓燕,你瘦了。”

林晓燕说:“你也是。”

周建平说:“我发工资了,那两万块,我先还你五千。”

林晓燕说:“不急。”

周建平说:“谢谢你。”

林晓燕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朵朵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突然说:“你们俩能不能一起带我去公园?”

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建平看着林晓燕,眼神里有点期待。

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对朵朵说:“朵朵,爸爸带你去的,妈妈就不去了。”

朵朵的嘴噘起来:“为什么?”

林晓燕摸摸她的头:“因为妈妈还有事。”

朵朵看看爸爸,爸爸低下头。她又看看妈妈,妈妈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那天晚上,林晓燕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哽咽。

“田颖,我今天又伤了朵朵的心。”

我听着。

“她让我跟周建平一起带她去公园,我没答应。”

“你为什么不答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不能那样。”

“不能哪样?”

“不能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颖,”她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不狠。”

“可是我让朵朵伤心了。”

“朵朵会长大的。长大了她会懂。”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希望吧。”

秋天的时候,林晓燕参加了一个单位的培训,去省城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条丝巾,粉红色的,很软。

“给你。”她说。

我接过来,看着她。她好像变了,又说不上来哪儿变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表情,也许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

“培训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她笑了,“认识了好多人,学了好多东西。田颖,我发现我以前太把自己困在家里了。”

我没说话。

“省城的女人,都活得特别精彩。上班,下班,健身,逛街,喝咖啡,看电影。我看看我自己,这么多年,除了上班就是回家,除了回家就是上班。我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东西。”

“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点点头:“不晚。”

那天下午,她把朵朵送到我这儿,自己去看了一场电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给我打电话。

“田颖,我好久没看过电影了。上一次看电影,还是跟周建平谈恋爱的时候。”

“好看吗?”

“好看。”她笑了,“一个人看,也挺好。”

后来,林晓燕开始变了。她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周去两次。她换了一个新手机,屏幕是好的。她买了几件新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周建平来接朵朵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

“晓燕,你……变了。”

林晓燕笑了笑:“是吗?”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朵朵在旁边说:“妈妈现在可漂亮了!我们老师都说妈妈年轻了!”

林晓燕摸摸女儿的头,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周建平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的。

“田颖,晓燕她……是不是有对象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她变了,以为……”

“变了就是有对象?人家自己过好了不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当然行。”

挂了电话,我想起林晓燕说的话:我不能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周建平,你还是没看懂她。

年底的时候,林晓燕升职了,当上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一截,工作忙了一截,人也更精神了。

她请我吃饭,庆祝升职。两个人坐在小饭馆里,点了一桌子菜,吃得热热闹闹。

“田颖,”她举起酒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段时间陪我,听我唠叨,给我撑腰。”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你自己撑的腰。”

她笑了,喝了一大口。

“林晓燕,”我说,“你现在这样,真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是啊,真好。”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家走。路过修车铺的时候,铺子已经变成了一家小超市,门口亮着灯,有人在里面买东西。

林晓燕停下来,看了一眼。

“田颖,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天。”

“哪天?”

“那天我追他的车,从民政局门口追出去。”

我看着她。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天没塌,是我自己站歪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然后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两个人在路灯下走着,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田颖,”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周建平把钱还完了。”

“哦?”

“今天下午他送朵朵回来,把那两万块都给我了。说还差一点利息,下次再给。”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利息,两万够了。”

我们走了一段,她又说:“他瘦了好多,在汽修厂干活累的。”

我没说话。

“朵朵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爸爸不回来了,爸爸在县城上班。朵朵问他,那你还是我爸爸吗?他说,当然是啊,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林晓燕的声音有点哑。

“田颖,那一刻我觉得,其实他也不容易。”

我看着她。

“可是,”她笑了笑,“那是他的不容易,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林晓燕终于活过来了。从那条内裤开始,到两辆车结束。中间隔了十五年的委屈,一个夏天的挣扎,和一个秋天的醒悟。她教会我,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看见自己。

过年的时候,林晓燕带着朵朵回娘家。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爸给她倒酒,她弟媳妇抱着孩子挨着她坐,叽叽喳喳说着话。

吃完饭,她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朵朵跟表弟在一边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火光一闪一闪。

她妈走到她身边,问:“晓燕,还难受吗?”

她想了想,说:“不难受了。”

“那就好。”

她妈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她:“妈,谢谢你。”

她妈回过头,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没劝我回去。”

她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傻孩子,你是我闺女,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朵朵跑过来,举着烟花棒,仰起小脸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朵朵把烟花棒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好看吗?”

她看着那一小簇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照得女儿的小脸亮堂堂的。

“好看。”她说。

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得透亮。

她抱着女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

那一刻,她心里特别平静。

后来,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田颖,新年快乐。谢谢你陪我一整年。

我看着那条微信,想起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想起民政局门口的白宝马,想起医院走廊的等待,想起深夜的眼泪,想起小饭馆里的笑声。

我回她:新年快乐,林晓燕。明年,你还会更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几天,我去她家拜年。她正在收拾房间,朵朵在一边写作业。

“你干嘛呢?”我问。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找出来的老照片,正看呢。”

我凑过去,是她和周建平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大红衣服,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一脸灿烂。

“还留着呢?”我问。

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放回箱子里。

“留着吧,毕竟是朵朵爸妈。”

她盖上箱子,拍拍手上的灰。

“田颖,你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穿那条内裤出来,我们会离婚吗?”

我想了想:“会。”

她看着我。

“不因为那条内裤,也会因为别的。问题早就在那儿了,那条内裤只是让它露出来了。”

她点点头:“也是。”

朵朵抬起头,问:“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内裤?”

林晓燕笑了,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没什么,写你的作业。”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晓燕身上,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那一刻,我知道,她真的没事了。

春天的时候,林晓燕带朵朵去了一趟省城。她说想带朵朵看看外面的世界,别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

她们去了动物园,去了科技馆,去了游乐场。回来的时候,朵朵兴奋得不行,见人就说:“我去省城了!我坐了地铁!我看了大熊猫!”

林晓燕在旁边笑着,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田颖,你知道吗,在省城的时候,我碰见一个人。”

“谁?”

“一个男的。在科技馆碰见的,也带孩子。他孩子跟我家朵朵玩了一会儿,我们就聊了几句。”

我听着。

“他离婚了,也一个人带孩子。他说他每个周末都带孩子出来玩,不想让孩子觉得跟别人不一样。”

“然后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加了我微信。”

我笑了:“林晓燕,你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她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加微信?”

她笑了:“好吧,也许不普通。”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说那个人在省城工作,也是企业里的,比她大两岁,人很斯文。他孩子是个男孩,跟朵朵同岁,两个小孩玩得特别好。

“田颖,”她说,“你说我该不该……”

“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该去试试。”我说,“你又不是十八岁,怕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啊,我怕什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林晓燕这一年走过的路。从那条内裤开始,到两辆车结束,再到现在的重新开始。她用了十五年来忍耐,一个夏天来挣扎,一个秋天来醒悟,一个冬天来疗伤,然后在春天,重新出发。

后来,林晓燕跟那个人见过几次面。他来镇上找她,她也带朵朵去省城找他。两个人慢慢了解,慢慢走近。

周建平知道以后,没说什么。他只是跟林晓燕说了一句话:“他对你好就行。”

林晓燕点点头:“我知道。”

周建平站在那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朵朵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晓燕又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落寞,但也不那么狼狈了。

朵朵站在旁边,看着爸爸走远,然后仰起脸问妈妈:“妈妈,你有新男朋友了吗?”

林晓燕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朵朵,妈妈交了一个新朋友,是男的。你愿意跟他做朋友吗?”

朵朵想了想,问:“他对你好吗?”

林晓燕笑了,眼眶有点热。

“挺好的。”

朵朵点点头:“那我也愿意。”

林晓燕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田颖,我今天哭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回她:高兴哭的,还是难受哭的?

她回:高兴哭的。

我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柔柔的。

我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想起那些眼泪,那些笑声,那些挣扎,那些醒悟。想起林晓燕追车时的绝望,想起她抱着朵朵说“妈妈更喜欢朵朵”的坚定,想起她说“我不能让他觉得还有希望”的清醒,想起她说“我一个人看,也挺好”的释然。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条内裤。灰色的,平角的,挂在晾衣绳上,在风里晃来晃去。

周建平穿着它在客厅走,林晓燕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洗碗布。两个人对视着,眼神里有疲惫,有愤怒,有委屈,有说不清的什么。

然后画面一转,林晓燕站在民政局门口,白宝马从她面前冲出去。她追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颖,”她说,“我累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累了就歇歇。”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晓燕的微信:田颖,我今天去省城,跟他一起带孩子去植物园。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笑了。

想起那年她问我:“往前走,往哪儿走?”

现在我知道了。

往前走,往你想走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